第四十六章 食宴(下)
第四十六章 食宴(下) (第2/2页)裴液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大概这样的路途实在太过美妙,令他微醺如醉,直到道路开始向上延伸,他登上了一座山。
花木几乎消失了,这里遍地是玉石,琳琳琅琅,诸色乾净。有清澈的水,在玉石间流淌。仰望向上,此山高大,仙意盎然,诸多生灵都止步於山脚之下,没有丝毫僭越。
裴液只自己向上攀登。
他有些迷惘,因为不像上次一样,有清楚的要做的事,他没看懂自己需要做到什麽,但路确实一直在脚下延伸。
他不停向前走,有时停下来拾起捉眼的石头,有些惊讶地发现上面大多绘着繁复的图案,纹路细致而清晰。裴液辨认了一下,往往是楼阁屋宇,精细得令人难以相信,仿佛把一栋小楼全部的细节都以某种方式拓印了上去。
还有的是文字,有的是花木,有的是飞禽走兽————绝大多数他都从未见过。
如此一路向上攀行,这山不矮,但也并没太高,攀至山顶时日未西落。山顶上空旷乾净,所以唯二的事物一下就映入视野。
一方足有几层楼高的玉石伫立着,其下是一道绰约的身影,像颗米粒,又裙摆飘飘。
是位女子,她分明就倚在石下,但裴液走得越近,就越觉得她遥远。
直到来到石前,裴液仍然感觉她在遥不可及之处,其人腰间系一柄剑,眼睛上蒙一条飘带,轻得像是云朵,分明没什麽风,却在空中蝴蝶般飘舞。
纵然不见眼眸,她依然有一张极灵美的脸,鬓边还生着些浅浅的、光闪的鳞片。很年轻,看起来只二十余的样子。
她好像并不知晓面前有人过来,将一支玉箫捉在手中,似乎望着遥远的天边。
「你是谁?」裴液道。
「我是西王母。」她怔了一会儿,道。
那双被遮住的目光似乎挪到了他身上,裴液莫名感觉到这凝望的重量,仿佛穿越了无数厚重的时光。
「你带剑了吗?」她问道。
裴液微怔,他身上空无一物。
「没有。」
「————好。」她似乎失望地低下头,又仿佛松口气。
「你为什麽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的群玉山啊。」她重新「看」向他,把下巴抬了起来。人是不这样抬头的,像只仰颈的鸟儿。
裴液有些沉默,他所来是为从西王母之梦里获知承位西庭的步骤,但这个梦境与上次迥异。
想了想,他打算直接询问:「敢问,要重立西庭,我需要做到什麽?」
「得到西庭心,以及【实沈】【降娄】【大梁】其中之一,然後登上群玉山顶,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女子道,「西庭会接纳你的。」
裴液看向她背後的高石,上面也刻满了繁复的纹样,整体是一个高高的三角,上面似乎又嵌着大小不一的方圆。片刻,裴液辨认出了,是七座神殿,和那座风雪中的神山。
「前两者我已经得到了,那麽,我只要找到现实中的群玉山在哪里就好了?」裴液缓声开口,仍然尝试寻找答案,「但是,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险阻,我也许会死在途中————」
「不会的。」女子轻柔打断,望着他,「西庭在六千年前,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
裴液怔住,这时候他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即他不是在自己的梦中获得指引,而是真的来到了某个地方与面前的女子相见,一种真幻交叠的恍惚笼罩了他。
「我?」他下意识重复。
女子点点头。
「我六千年前没有出生。」
女子莞尔,却没有解答,轻声道:「我能问问,你叫什麽吗?」
她的声音像微风清泉一样好听,却又似乎掺着忧伤的调子,但唇又是在笑着。
「我叫裴液。」
「好,那麽,裴液,既然你已经来到西境,即便什麽都不做,也会登上这个位置的。」她道,「来群玉山吧,我会在这里等你————我已经等了六千年了。」
「————什麽都不做?」
「或者,随便做些什麽?」女子偏了偏头,微笑,声音很令人安心,「不会有什麽影响的。」
裴液一时思绪纷飞。
「裴液,你长什麽样子?」她忽然好奇道。
「————」裴液微怔,「棕眼睛,黑头发,不扎时到肩膀————五官俱全————」
「你多大年纪?」
「今年十九。」
「好年轻。」她道,「你是男子吗?」
「————当然。」
她偏了偏头,忽然道,「你在摸我吗?」
裴液收回尝试触碰的手:「抱歉,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我只是往日的影子。」女子微笑道,「令你失望了。」
「并没有。」裴液犹豫着,「我只是有一些————没太弄懂。」
「带着你的西庭心和仙权,来群玉山就好了。」她温声道,「并不很难找。」
「————好的。」裴液记下。
女子点点头,裴液望着她,她灵动又温柔,不像传说中的神灵,但看起来依然很遥远。
「那麽,就群玉山再见吧。」
她似乎捕捉不到他的到来和离去,告别後,停了一段时间,大概觉得他已经走了,於是抬手将玉箫竖在了唇边。
她吹了一段清澈忧伤的调子,然後轻声唱起歌来。
是裴液没在《诗》里读过的句子。
「绿兮春枝,白兮秋池。
将子携剑,敢不尔止。
鸟戢其羽,人耽其思。
将子无剑,曷以相知?」
裴液怔怔听罢了这首短歌,心里升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但下一刻梦境散去,乾冷凶猛的风灌满了他的口鼻。
几乎像是一头奔马迎头撞上。
冷、剧痛、虚弱、禁————现实清晰的感受全数涌来。
「你还有和别人交流的法子吗?」
南都的声音在风雪中也同样清晰。
裴液心底难免一惊,疑心【知意】被她看穿,他睁开眼,丝带暗暗朦朦,脚步没停下,但感觉女子正低头看着他。
「除了你那只猫。」她补充道。
「呜呜呜呜。」
一根细指勾在嘴边,拨开了绳布。
「怎麽可能。」他道。
「看来是有。」南都把绳布塞了回去。
「呜,呜。」
「干什麽?」南都再拨开。
「我要小解。」
「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