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八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一九八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2/2页)在杜八离开後,杜十一没有立刻跟上,他让身边的随从,取了一点乾粮给这几人。也相当於是堵他们的嘴,别出去嚷嚷。远处有其他贫民望在这边,见状十分羡慕。
被贵人骂几句还能得乾粮,他们也愿意。
杜十一视线扫过戏班子的几人,转身离开,不过走几步他又回头望了眼,对身边的护卫低语几句。等杜十一回到杜家的车队时,杜八正把老夫人哄得开心。
刚礼佛的老妇人,雍容又慈祥的样子,在众多奴婢仆从的簇拥下,踏上马车。
老夫人看到马车前面挂着的笼子里面,鸟叫得尖锐。
老妇人慈悲道:「瞧着怪可怜,放生吧!放生积福。」
仆从们打开笼子将鸟放走。
不过是下边供上来的一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没了这只,还有下一只。
杜八笑着说:「听闻有一只会唱歌的,都已经调教好了,明日我就给您送来解闷!」
老夫人也没拒绝。
车队走远,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寺庙前方的场地上,逃过一劫的戏班众人松了一口气。
满脸刀疤的妇人,赶紧帮少年把手上的灰尘擦乾净,检查有没有细小的伤口。
「咱们立刻回去用香灰泡个水,平平安安,邪崇不侵!」
四人沉默地回到戏班所在的小院。
这里只有低矮的土墙,和茅草棚子。
有个老人留在家里看守。
见到他们沉默的样子,老人挑了挑眉:「怎麽了?不太顺利?」
松班头说:「没什麽,只是差点得罪贵人。」
老人道惊道:「怎麽还得罪贵人呢?」
松班头不愿多说,老人转而看向旁边:「钱瘸子,说说?」
瘸腿的人坐下来,只沉默地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继续雕刻。
贫民聚居区,各种歪门邪教渗入其中。
钱瘸子自己买不起神像,所以找了块木头自己雕刻一个。
老人没等到回应,反倒是少年石头忧心忡忡:「可能是我哪里做错了。」
老人说:「你要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麽,而是贵人看你不顺眼。身份低贱,贵人们摁你跟摁死蚂蚁一样。要不为什麽以前都想当大官呢?」钱瘸子还在刻神像。
连续雕刻了好多天,到现在已经快刻好了,只是神没有脸。
「神应该是什麽样的呢?」钱瘸子问。
老人奇怪道:「寺庙道观里看看就知道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钱瘸子说:「不记得了。」
老人噗嗤笑出声:「你这人真是老样子,看书倒是记得挺清楚,别的却记不得。」
钱瘸子也自嘲笑了笑,刻了会儿神像,便教少年石头写字背书。
空闲时,钱瘸子跟松班头聊起来。
「真怀念以前在姚员外家中看书的时候!」
他说的姚员外,就是姚十七。
当年姚十七郎为了照顾病重的恩师,去了恩师的老家,在那个县城里谋了个闲职,送恩师最後一程。也是在那里,姚十七跟松班头他们相识,平时多有照顾。
得知钱瘸子幼时读过书,还颇有读书的天赋,姚十七便将自己的私人书库开放。钱瘸子得空的时候就会去那里看书,练一练字。可能是有安全感,也可能是因为每一天都很充实,那时候的戏班子,有一种向上的希望感。钱瘸子幼时家中是良民,家中有一点积蓄,能送他去书院念书。
因为有些天赋,考试还考过优等。
只是後来被同窗嫉妒,把他推向马车,踩断了一条腿。
自那之後,钱瘸子的家就散了。後来为了谋生,他入了戏班子。
松班头想起往事,也很是些怅然。
「那时候,我每天只想着多赚钱,送石头去科举。」
他叫杜松,但是在杜阀,他不敢说自己的姓,贵人们会不高兴。
或许部分责人不在意,但只要有一个在意,他就不会有好下场。
杜松是个很有谋算的人,早些年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人,娶妻生子,攒钱送儿子去学堂。但是後来老家遭了洪灾,背井离乡出去谋生,因为有点本事,所以组了个戏班子,辗转於各处赚钱。但班头的身份会影响他儿子科举,所以杜松借着那场大灾,弄了假身份,跟妻儿的户籍隔开。後来组的戏班子成员都不知道,隔壁带儿子的寡妇,跟松班头本就是一家。
直到乱世,大家才知道真相。
不过这时候也无所谓了,没了科举,秩序也打乱了。活着才重要!
石头平时还是喊杜松喊班头。喊了这麽多年,习惯了。
因钱瘸子的前车之监,石头小时候念书之余,松班头还教他各种保命本事。
以前学的多,现在乱世也能用上。
松班头跟钱瘸子聊着,脑中却不断回想寺庙前面社八公子说的那些话。
贱命……蝼蚁……
万般算计,依然翻不了身。
莫非真就是命?
很久以前,松班头拚命赚钱送儿子石头去念书,就是抱着期望的。
现在,没了科举这条路,生存都艰难。
经过三年乱世,石头已经十三岁了,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瘦瘦小小。
旁边钱瘸子还叹着:「这种世道,谁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的少年石头,不解问道:「现在乱世了,我还要学这些啊?」
钱瘸子恍惚透过对方,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少年石头还说着:「不如多学一点别的,我们只要活着就行。」
钱瘸子浅浅笑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以为很简单的事,其实是有先决条件的。」
旁边,松班头想事情也想得出神。
食物不足的时期,为了节省体力,减少消耗,没有活干就尽量留在家休息。
和往常一样,戏班的众人回屋休息。
松班头只说自己出去一趟,看哪里能接活儿。
其他人没在意,平时都是这个样子的。
但松班头这次却没有走往常那条路,而是避开周围视线,来到姚宅。
扣了个暗号。
里面的仆妇打开门。
松班头来到屋中,行了一礼:「苗娘子!」
病床上的苗娘子虚弱笑了笑:「阿松,做好决定了?」
松班头回道:「是。继续留下来,我们也活不了!」
此前苗娘子就问过他,是否想离开?
松班头一直在犹豫。
他们好不容易逃到岌州,能活下来,不会冒险去到另一个地方。
直到现在,终於做好决定。
看到杜八公子今日的言行,他就知道,现在他们能逃过一劫,但下一次就未必了。
不如趁现在逃离,再迟就逃不了了!
「不知苗娘子你选的地方是?」松班头问。
「歆州城。」苗娘子说。
松班头很是诧异。
他们底层能收到的消息很杂,真假不辨,也不知道歆州究竟是好是坏。
但既然苗娘子说那边是个好去处,就说明,去了那里,活的机会更多。
苗娘子选择歆州,松班头不算太奇怪。他诧异的是,苗娘子清清楚楚说的「歆州城」!
那可是歆州的核心地带!
同时这也意味着,苗娘子真能安排去处!
「好!就去歆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