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前有尘埃
第二百章 前有尘埃 (第2/2页)钱瘸子今天格外有劲,其他人也差不多,可能是休息了一晚,体力恢复,速度也加快。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极险之地,而且极容易迷惑人。
戏班子的人议论起来:
「就是这个地方吧?」
「确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石头问:「什麽地方?」
钱瘸子说:「以前贩卖私盐的人若是遇到追兵,就逃到这里。」
松班头提醒道:「都注意不要滑落下去!石头你牵好驴,注意看脚下的路,不要看别处!」那边看似较缓的山坡,杂草灌木遮挡视线,但可能底下就是一个个深坑,掉下去难出来。
戏班子去接活卖艺时,悄悄找本地人打听到的详情。当然也给了不少好处,但换来的消息都是值得的。一直顺利往前,即将出谷,眼看着出谷的路就在前方,他们没再走了。
原本在前面领路的松班头回过身,绕开石头,去和後方的众人站一起。
石头牵着驴,疑惑看过去。
松班头说:「出了山谷,那一片地势较平,前阵子刚过去一批猕狩的军队,猎物打了个乾净。应当是没有猛兽了,连夜赶路都是可以的。」他说:「石头,出谷之後你就和姚小娘子一起骑驴离开。你夜里能认方向,加快赶路。往哪儿走也跟你说过了,你知道的!」石头意识到不对:「……你们?」
松班头擡了擡双手,袖口滑下,露出双臂上的斑纹。
少年石头双眼睁大,像是在这一瞬间失去焦距。
他又看向其他人,声音颤抖:「钱叔,豆香姨,王大爷……」
每个人都一样。
手臂上出现的邪斑,对於身处这场乱世的人来说,太熟悉了。
少年视线变得模糊。
想说什麽,嗓子却像是堵着一样,完全是发不出声。
驴背上的姚山咪这时候已经滑下地,朝着小厮冬筠跑过去,伸手想拉他。
冬筠大步後退避开。也露出了衣袖下的斑纹。
苗娘子以为他伤势恢复还可以,但实际上,他一直勉强撑着。如果不是主动染了邪毒,山道後面这一段路他都走不完。冬筠沉声道:「姚小娘子!你娘说的话还记得吗?」
姚山咪含泪点头。
冬筠看了看她腰间系着的玲珑球和石雕蜻蜓,再次叮嘱:「一定要记住!」
冬筠对她说:「我要去见你爹了,有什麽话想让我带给他吗?」
姚山咪泣不成声:「我很想他!」
冬筠点头:「好,一定把话带到。愿你也安好!」
旁边,松班头也在作最後的嘱咐。
他们的身体根本走不出山谷,虽然事先就预想过这种情况,但真正走了才知道有多艰难。
杜十一还盯着他们。
出了山谷前方平坦,只要确定路线,骑兵很快就能追上。
驴只有一头,他们这些人又都是老弱病残,根本跑不快。
不如留下断後。
他们提前收集了污血,估算着时间,主动染了邪毒。
护着石头和姚山咪把难走的山道走完,他们自己的路也快走完了。
松班头对石头说:「出了这里,你可以光明正大告诉别人,你姓杜!」
少年石头哭着喊了一声:「爹!」
松班头眼睛微红,却并没有眼泪流出。染了邪毒到现在,属於人的丰富情感已经在淡化。
他对石头说:「你叫杜重,重量的重!」
即便是微小的尘埃,也是有重量的!
松班头几乎一字一句对他道:「把姚小娘子照顾好,和她一起活着到歆州城!」
松班主又看向旁边:「去跟你钱叔他们最後说几句。」
少年石头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向钱瘸子几人。
钱瘸子主动後撤,保持距离,他面上的表情也很淡,看得出来似乎想对石头笑一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钱瘸子说:「等你以後出息了,找块风水好的墓地,给我们立几块墓碑。记住了,我本名叫项前,刻这个名!」他又看看身旁,说:「把我跟你豆香姨写一起,知道吗?」
旁边面带疤痕的妇人握了握钱瘸子的手。
谁以前不是良民?
如果能好好活,谁愿意过那种被人轻贱的苦日子?
人生到头,能遇到这些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等妇人和老王跟少年石头说会儿话,钱瘸子又道:「我可以算你半个师父,最後再护你一次。别辜负!」他们都在逐渐失去人类情感,这时候冷静得惊人。
松班头想到社家的行事风格,补充道:「石头,到了新地方,若有需要也可以改名。安危为重!」他看看天色,催道:「走!别回头!」
石头咬牙憋着声,他把姚山咪放上驴背,跪地朝几人磕了头,才牵着驴,继续颠簸前行,走完最後这段出谷的路。山道延伸向外面,外面宽阔,地势较为平坦。
出谷时,少年石头想要转身再看一眼,但是想到他爹最後那句话,顿了顿,翻身骑上驴背。松班头几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看着那边,瘦小的少年带着女童,骑着一头驴,往前而去。
在群山和旷野对比下,他们显得如此渺小,像从山谷里被风吹出去的沙尘。
卑微,弱小,无足轻重。
也像杜八说的,芸芸众生之中,地面上卑微的,普普通通的尘埃。
松班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改变儿子的命运,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看着两个孩子骑驴远去,逐渐看不见身影,他们才沿着山道返回,一直来到他们之前说过的,那个险要之地。那里岔口多,还有暗洞、悬崖。几人合力将沿途路面痕迹处理,再做一些干扰误导。
杜十一派过来的追兵,肯定都是精悍之人,能拖延一会儿就拖延一会儿,能消耗就尽量消耗掉。一旦确认石头他们逃跑的路线,杜十一很快会派骑兵从别的道路追过去。
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让石头他们离开的路线迟一些被发现。
再在险要的地方做更多障碍物。包括他们自己,都是可以利用上的!
太阳渐渐西移。
在彻底失去神智之前,他们在身上系上长绳,另一端拴在附近树杆上。
以免变成疫鬼之後,循着气味追出山谷。同时也用绳子拘在这里,挡住过来的追兵。
他们身上的虫斑越发明显,面容发生着变化,在逐步脱离人的范畴。
钱瘸子比其他人稍微多清醒一点。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几人。
他们几个就像被束缚在这里拦路的恶鬼。
他想笑,却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下,表情已经不受控制。
想说什麽,却说不出。
他握了握拳。指甲已经异变,控制不住力道,手掌微微破皮,血液已经变色。
粘稠的血液流出些许,偏褐的颜色,像是带着邪气。
视野已在变化,斑斓的世界也要开始褪色了。
再过不久,他将彻底成为无悲,无喜,无惧的怪物。
肯定会被神佛厌弃吧?
无所谓了。
他又想到了石头,想到那个离开的瘦弱背影。
尘埃啊。
尘埃又如何?!
当鲲鹏展翼的气息吹来之时,大量尘埃会被卷起。
绝大多数尘埃会再次坠落,比如他们这几个。
但,依然会有极少数,在太阳下闪着光。
它们太过微小,光芒微不可见,但还能乘着气流,继续上飞。
钱瘸子祈愿它们不要坠落,要一直飞跃而起,冲上云霄!
即便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若能搭乘这场大势,感受这一场造化,便如鲤鱼跃过龙门,飞黄腾达!小小尘埃,会化作什麽呢?
可惜,看不到了。
钱瘸子剩余的意识,想的竞然不是死亡和下辈子,而是那颗飞扬的尘埃。
感受到视野在慢慢褪色,他仰头想再看看天空。
但视线望向山壁时,原本在迅速失去情感、变得死寂的双眼里,闪现出如火的光影!
坠落中的太阳,光芒越过群山奇峰,照山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鸟形光影。
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鹞鹰。
钱瘸子仰着头,呆呆望着山壁上巨型奇景。
晚霞映衬,残阳似火。
山风呼啸而过。
一年中,太阳照射的角度一直在变化,只有那麽几天,在特定的时辰,在合适的天气,才会投射出来这样清晰的光影图像。以前走私的盐贩子,并不会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走这里,所以无人能看见,也无人知晓。
或许也只有百年前那位诗人,才有幸见过一次。
钱瘸子并不知道这些,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此刻在想什麽。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本已失去大部分情感,但带着微弱体温的泪水,此时却从眼眶滑落。就像是不抱希望的祈愿,最终还是等来了回应。
残存的意识仿佛回到了三年以前,他在姚十七的书库,翻开一本书。
【前有水,则载青旌。前有尘埃,则载鸣鸢。】
鸣鸢宫意什麽?
战争,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