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新剑初成(上)
第174章:新剑初成(上) (第2/2页)和泥的时候他不用锹,用手。两只手插进泥巴里,使劲地揉,揉到泥巴温热了、黏稠了,才一捧一捧地往炉膛的裂缝里塞。每塞一下,手掌都要用力压实,把泥巴挤进石头缝的最深处,不留一点空隙。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颈发烫。熊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八瓣。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泥巴蹭到了脸上,他也不在乎,继续干。
炉膛修好之后该做风箱了。做风箱要用木板,他手头没有现成的,就拿斧头去砍了一棵碗口粗的苦楝树,砍、削、劈、刨,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斧头劈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咔嚓咔嚓的,震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刨木板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练剑。推刨子推得又平又匀,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翻出来,薄得透光,落在地上堆成一堆,闻着有股苦楝木特有的清苦味。他把这些刨花收起来,留着生火用,一点也不浪费。
做风箱最费劲的是蒙皮子。皮子得用羊皮或者猪皮,他没有,就用自己换下来的一件旧皮袍子剪了。这件皮袍子是去年冬天发的,穿了整整一个冬天,袖口磨破了,领子也塌了,棉花从破洞里往外钻。他一直没舍得扔,想着留着补别的衣裳,没想到最后用在这儿了。皮子蒙上去的时候要绷紧,紧到手指弹上去能蹦蹦响才行。他一个人拽着四个角,又要拉又要钉,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蒙好。
拉一下风箱杆,风嘴呼呼地往外吹气,吹得地上的刨花满屋子飞。
熊淍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刚做成一件事的孩子。
这时候岚来了。
她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小碗米饭,上面盖着几块腊肉和青菜。她站在石屋门口,看见满地的刨花和泥巴点子,看见熊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上沾着碎木屑,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巴。
岚没说话,把碗递给他。
熊淍接过碗,坐在铁砧旁边的石头上就吃。他吃得很急,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嚼几下就往下咽。岚看着他吃,眼睛里有笑意,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饿了。”熊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岚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座修好的铁匠炉,问:“你要在这儿打铁?”
“打剑。”
“你会打剑?”
“不会。”熊淍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地上,“试试看。”
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试试。”
熊淍转头看她。岚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被折磨过的人。她看着那座铁匠炉,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熊淍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熊淍去了一趟镇上。他没有用王府带出来的金银,那些金银他全埋在师父墓旁边了,上面种了一丛竹子做记号。他典当了剑穗上的一颗珠子,换了三千文钱,买了木炭、铁钳、锤头和一口小锅。卖珠子的当铺掌柜是个识货的人,拿着那颗珠子在灯下转了三圈,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问他这东西哪儿来的。熊淍没回答,收了钱就走。
第二天天没亮熊淍就到了铁匠炉。他把木炭一块一块地码进炉膛里,堆成一座小山的形状,中间留了空隙通风。然后他掏出火镰打火,火星溅在火绒上,亮了一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还是灭。打到第三次,火绒终于燃起来,他赶紧把火绒塞进炉膛,趴在炉口轻轻地吹。
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汗毛都照成了金色。火舌舔着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青烟顺着炉膛往上冒,被晨风吹散了。
熊淍拉起了风箱。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那一身伤疤在火光里明明暗暗,有的是鞭子抽的,有的是刀子砍的,最新的那道在右肩上,是郑谋的火掌留下的,愈合之后留下一片丑陋的褶皱,像是揉皱的纸。他右手握风箱杆,左手比画着角度,风箱发出的呼哧呼哧声渐渐跟他的呼吸合上了拍子。
他先把旧剑放进炉膛里。
旧剑是寻常铁料,没一会儿就烧红了,红得透亮,像是刚从夕阳里捞出来的一截光。熊淍用铁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举起锤头砸了下去。
第一锤。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一锤砸得很重,重到铁砧都颤了一下。旧剑被砸扁了一截,形状变了,可他不在乎。他继续砸,一锤接一锤,锤头的影子在火光中起起落落,像是某种古老的舞蹈。他在把这把旧剑变成另一种东西。这把剑太弱了,弱到连郑谋的护体真气都破不开。弱不是罪过,可认命是。他要把它重新炼过,让它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