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9章 码头重逢
第0629章 码头重逢 (第1/2页)贝贝跑到十六铺码头的时候,江风正烈。
黄浦江上的浪头被风推着往岸上撞,撞在石堤上碎成一片白沫,溅湿了码头上那些扛活的苦力的裤脚。小火轮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有的尖锐,有的沉闷,混杂着搬运工人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人力车夫的吆喝声,把整个十六铺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她站在码头边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只手按在衣襟上——不是按着玉佩,是按着自己那颗跳得几乎要蹦出来的心。
在哪?
她在人群里来回扫视,眼睛瞪得发酸。码头上的人太多了,挑担的、扛包的、拉车的、等人的,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动。她踮起脚尖,目光掠过一顶顶毡帽和草帽,忽然定住了。
就在码头石阶旁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坐在一个旧包袱上,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绾了一个髻,被江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她的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像水乡河面上被风吹开的波纹,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正焦急地四处张望,那个动作贝贝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放学回家,养母就是这样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攥着围裙往路尽头张望。
妇人旁边站着一个老汉。老汉撑着竹杖,右脚微微悬空,不敢着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肩上打了两块补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纵横交错的青筋。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眼睛都亮。
竹杖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累的。
贝贝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江风灌进她的嘴里,灌得嗓子眼发干。
然后养母转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码头上蒸腾的热浪和灰尘,隔着三个月零十一天的分离,母女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养母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包袱绊倒。她的手往前伸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阿贝!”
这一声喊出来,码头上的嘈杂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瞬。不是压下去,是贝贝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那两个字。
她跑起来了。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她差点被一个麻袋绊倒,踉跄了两步又稳住,继续跑。三个月来她在绣坊里端端正正坐了无数次,步子迈得又小又稳,跟那些绣娘们学了一整套“沪上规矩”。但现在她把这些规矩全扔了——她跑得像个在水田里追蜻蜓的野丫头,辫子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滚烫的石板上也不觉得疼。
养母也朝她跑过来。她的腿脚本来就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一点都不慢。两个人在码头中间撞在一起,养母一把抱住贝贝,力气大得让贝贝的骨头咯吱作响。
“我的囡啊——”养母的声音从胸腔里直接涌出来,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什么东西。她的两只手在贝贝背上、肩上、头发上来回摸,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完好无损的。“让娘看看,让娘看看——”
她捧着贝贝的脸,粗糙的拇指擦过贝贝的颧骨,擦过她的眉毛,把她被江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她的眼睛里全是泪,贝贝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瘦了。”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睡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娘。”贝贝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粗糙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我吃得好,睡得好,没人欺负我。我好得很。”
养母不信。她又仔细看了看贝贝的脸,然后低头看见贝贝光着的那只脚。她“哎哟”了一声,赶紧蹲下去把贝贝跑掉的鞋子捡回来,又蹲在贝贝脚边,用自己的衣摆擦掉贝贝脚底板上的灰尘和碎石,再帮她把鞋穿上。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行,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贝贝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养母,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些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她被江风吹红了的耳廓,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在河边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养母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袖子擦她膝盖上的血。那时候养母的头发还是全黑的。
时间是什么时候偷走她头发的颜色的?她不知道。
“爹。”贝贝抬起头,看向一瘸一拐走过来的莫老憨。
莫老憨撑着竹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把竹杖先探出去,撑稳了,再挪那条不能着力的右腿。但他走到贝贝面前的时候,背脊忽然挺直了。不是身体的挺直,是精神上的那种挺直——像一棵被风雨打折了枝干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老树。
“哭啥。”他对养母说,声音粗粝得像船底板刮过河滩,“孩子好好地站在这儿,有啥好哭的。”
养母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瞪了他一眼。“就你没哭。昨晚是谁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翻身,把船板都快翻穿了?”
莫老憨咳了一声,把目光转向贝贝,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落在贝贝衣襟上——那里微微鼓起一块,是玉佩的轮廓。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这阵子有没有遇上难事?”
“没有。”贝贝说。
莫老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信,心疼,还有几分隐约的骄傲。他没追问。他是那种男人,女儿说没有,他就不问。但他会在女儿睡着之后,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难事”都翻来覆去地想在脑子里,然后一条一条帮她想好对策。
“爹,你的腿——”贝贝看着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全是青紫色的,肿得比左边粗了一圈。
“没事。”莫老憨摆了摆手,“老伤了,你知道的。这天一阴就疼,过两天就好了。”
养母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莫老憨一个眼神制止了。贝贝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当场追问。但她心里已经沉了一下——养父的腿她是知道的。当年被黄老虎的人打伤之后,治是治了,但留下病根,隔三差五就会肿。以前肿归肿,他还能撑着走船。现在要靠竹杖了,那不是“老伤”,是新伤叠在老伤上,伤口底下还藏着没掏干净的烂肉。
“你们怎么来的?”贝贝问。
“搭你五叔的运粮船。”养母说,“你五叔这趟跑上海,我们就蹭了他的船。不要钱,就是你爹的腿在船上磕了两回,他那个破船连个正经船舱都没有,就一张油布,晚上江风一吹——”
“行了行了。”莫老憨打断她,嫌她话多。
贝贝一手挽着养母的胳膊,一手去扶莫老憨。莫老憨推了一下,说不用扶,他自己能走。贝贝没理他,伸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竹杖拿过来自己拄着,让养父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莫老憨的胳膊很沉,骨头上没剩多少肉,全是松垮垮的皮肤和硬邦邦的骨头。贝贝的肩膀比他矮了一截,但她撑着他的姿势稳得很——在水乡练了十几年的拳脚,胳膊上有劲,下盘也稳。
“先去我住的地方。”她说,“就在前面不远。”
贝贝在沪上住的地方不在绣坊。绣坊只管中午一顿饭,不管住。她租的房子在小东门那边一条叫“篾竹弄”的窄巷子里。巷子只有一人多宽,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矮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黄色的泥砖。弄堂口堆着竹篾匠人留下的竹料废料,空气里弥漫着竹屑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贝贝的房间在二楼,爬一架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上去,打开门,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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