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0章 一碗咸菜肉丝面
第0630章 一碗咸菜肉丝面 (第2/2页)“好不好打交道不重要,生意重要!”赵姐绕着她转了一圈,“他长得什么样子?多大年纪?你怎么跟他说的?”
“三十岁左右。长得还行。”贝贝咬断线头,换了一根丝线,“他说让你有空跟他详谈。”
“什么叫有空?明天就去!不,后天——明天我要去送货。”赵姐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贝贝,“你刚才说他看着不太好打交道——他为难你了?”
“没有。他挺客气的。”贝贝把针插进绣绷上,终于抬起头来,“就是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真的。”
赵姐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但贝贝的直觉没错——两天后赵姐去齐氏谈合作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们开价倒是公道,就是条件太多了。”赵姐坐在椅子上灌了一杯凉茶,“什么绣娘要统一培训、绣品要统一规格、所有订单必须排他——我跟他说我们是小作坊,做不到他要求的那么标准化,他就不说话了。不说话的样子比说话还吓人。”
“我说吧。”贝贝说。
“不过他最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赵姐皱着眉想了想,“他问我,‘你们店里那个叫阿贝的学徒,来了多久了?’我说三个月。他又问,‘她以前在哪里读书?’——你说这人,谈生意不谈,打听你干什么?”
贝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只顿了半拍,又继续往前扎。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从码头上捡来的。”赵姐哈哈笑了两声,“开玩笑的,我说你是从江南水乡来的,读过几年书,手艺好得很。”
贝贝没有再问。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绣面上,荷花的轮廓已经绣完了,正在往里填色。粉色丝线在白色绸面上延展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她绣着绣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个“莹”字。
她在册子上写了一个“莹”字,齐啸云看到了。他会不会认出了她的笔迹?不,他不可能认出。他们才见过两面。但如果不是笔迹,那是什么让他对一个绣坊学徒产生了兴趣?
只有一种解释——他看到的是她的脸。
她和某个人长得很像的脸。
贝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赵姐。她来沪上三个月,已经学会了把很多事放在心里。在水乡的时候,她心里装不下东西,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跟隔壁的老黄狗对着吼。但沪上不一样——沪上是一座会吃掉人的城市。你要是把心里的东西都挂在脸上,很快就会被吃干净。
所以她把那根针稳稳地扎进绸面里,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又过了三天,傍晚时分,齐啸云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但洗得有些旧了,领口微微泛白。他的表情也比上次放松了些,进门的时候甚至还对贝贝微微颔首致意。赵姐不在,出去给一个老主顾送绣品了,店里只有贝贝一个人。
“齐先生,赵姐不在。”贝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根穿着金线的绣针。
“我知道。这次我是来找你的。”
贝贝的手没动,表情也没动。她把针插进针插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茶桌旁坐下了。
“找我?”
“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个。”齐啸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绣片。只有巴掌大小,绣的是一只蝴蝶,针脚细密精致,翅膀上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针法——蝴蝶翅膀的边缘不是实线,而是用一种若断若续的虚线绣成,看上去翅膀真的在扇动一般。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这种针法叫‘断翅针’,是苏绣里快要失传的手艺。”齐啸云说,“上次你一眼看出‘莹’字的笔画偏差,我就想,也许你能看得懂这个。”
贝贝接过绣片,看了很久。久到齐啸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针是灵隐针,但线不是丝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这是头发。”
齐啸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看得出来?”
“我在水乡见过一个老绣娘用过这种针法。她说最细的丝线也比不上头发的柔韧度,绣蝴蝶翅膀的时候,用头发才能绣出透明感。”贝贝把绣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针脚,“而且你看这里——这个收针的方式不是苏绣。苏绣收针是平的,这种凸起来的收针法,是江南水乡的土法。你母亲是不是在江南待过?”
齐啸云沉默了。他凝视着那块绣片,像是在透过蝴蝶翅膀的纹路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不再像一个来谈生意的商人,而像一个在旧物里翻找回忆的人。
“我母亲是江南人。”他说,“她在水乡住到十六岁才嫁到沪上。我小时候,她总跟我说水乡的事——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荷花塘、秋天收菱角、冬天围炉听雨。她说沪上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萤火虫。”
贝贝听着,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她也记得水乡的萤火虫——夏天傍晚,养父莫老憨收网回来,船头堆着银光闪闪的渔获,船舷上就停着几只萤火虫。她伸手去捉,养母就在船尾笑着说,“阿贝,别捉,那是你阿爹的灯笼。”
“齐先生,”她把绣片还给他,“这块绣片能留到今天,你母亲一定很珍惜它。珍惜的东西,不用拿给别人看。”
齐啸云接过绣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重新用布包好,收入怀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阿贝姑娘,你有没有姐妹?”
贝贝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
“没有。”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是独女。”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贝贝独自坐在茶桌前,把那根金线重新穿进针孔里,穿了三次才穿过去。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窗外,永安百货的霓虹灯又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那些光落在茶桌上,落在绣面上,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上海滩的夜真亮。亮得连影子都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