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2章 暗香浮动

第0632章 暗香浮动 (第1/2页)

六月的沪上，暑气已经有些逼人了。
　　
　　贝贝从绣坊后门走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攥着一卷刚完工的绣品，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生怕沾了湿气。这几日连着下了两场梅雨，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对她这种靠绣品吃饭的人来说，最怕的就是绣线发霉变色。
　　
　　“阿贝姐，慢走！“
　　
　　身后传来小学徒阿翠的声音。贝贝回头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她得赶在正午前把这幅《荷塘清趣》送到永安公司三楼的洋行去——那是她这个月以来接的第三笔外销订单，对方是个英国商人，挑剔得很，上次因为绣品的装裱边框颜色深了一度，硬是让她返工了两次。
　　
　　贝贝沿着霞飞路快步走着，身上的蓝布褂子已经被汗浸湿了后背。她今天没有穿绣坊的工作服，而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月白色的上衣，藏青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扎在脑后。这是她来沪上之后慢慢养成的习惯：出门办事的时候，总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不是虚荣，是她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城里，别人看你一眼，就已经在心里给你定了价。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军车来了！“
　　
　　人群慌乱地向两边退去。贝贝也跟着退到了人行道边上，后背贴着一家绸缎庄的橱窗。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从马路中央驶过，车厢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贝贝皱了皱眉。这种军车最近在街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上个月她还看见过一次，当时车上押着几个戴着手铐的人，听围观的人说是什么“经济犯“。
　　
　　“又是赵督军的人。“旁边一个卖报的老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赵督军。赵坤。
　　
　　贝贝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在绣坊里偶尔会听到客人们闲聊——赵坤如今是沪上军政界说一不二的人物，手底下管着军队，还控制着好几家银行和商会。有人说他是个实干家，把沪上的治安整顿得井井有条；也有人说他是只披着人皮的狼，谁挡他的路谁就得倒霉。
　　
　　贝贝对这些议论从来不发表意见。她一个外乡来的绣娘，操心这些达官贵人的事干什么？她现在只想把手里的绣品按时送到，拿到这笔工钱，然后给养母寄回去——上个月养父莫老憨的咳嗽又犯了，药钱是个无底洞。
　　
　　军车驶远了，人群重新聚拢起来。贝贝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绸缎庄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批杭绸的货不对，颜色差了两个色号，我不能收。“
　　
　　这个声音……
　　
　　贝贝转过身，透过橱窗的玻璃往里看。绸缎庄的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身段窈窕，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她的声音不高，但语调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莫小姐，这已经是按您的要求调过三次的了……“柜台后面的掌柜赔着笑脸。
　　
　　“第三次了，还是不对。“女人微微侧过脸，“我要的是'藕荷色'，不是'丁香紫'。你们杭州总号的师傅难道连这个都分不清？“
　　
　　贝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侧脸——虽然只露出了一小部分，但那轮廓、那线条、那微微上扬的下巴……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橱窗的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柜台前的女人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贝贝看见了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杏眼，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唇形。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对方的皮肤更白皙一些，眉宇间多了一份养尊处优的从容，而自己因为常年日晒，肤色偏深，眼角还带着一丝风吹日晒留下的细纹。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贝贝觉得自己在看一面镜子。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三秒钟里，贝贝注意到对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颈间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块半月形的玉佩——
　　
　　玉佩。
　　
　　贝贝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衣襟。在那里面，贴着她的胸口，挂着另一块半月形的玉佩。两块玉佩如果合在一起，应该刚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你……“对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贝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一下、两下、三下——
　　
　　“这位姑娘，你认识我？“对方走上前来，旗袍的下摆轻轻摆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贝贝摇了摇头。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识那块玉佩。
　　
　　“你胸前挂的是什么？“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能不能让我看看？“
　　
　　贝贝后退了一步。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远离这个陌生人，但她的身体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莫小姐……“掌柜的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你先出去。“对方头也不回地说。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退到了里间。
　　
　　绸缎庄的店面不算大，此时此刻，只有贝贝和那个女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橱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我叫莫晓莹莹。“对方先做了自我介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贝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吐出了两个字：“阿贝。“
　　
　　“阿贝？“莹莹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对。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就是叫阿贝。“贝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已经很久没有跟陌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江南水乡的人，都叫我阿贝。“
　　
　　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贝贝的衣襟。贝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想要剖开那层布料，看到里面的东西。
　　
　　“你能不能……“莹莹的声音微微发颤，“把你胸前挂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
　　
　　贝贝犹豫了。那块玉佩是养母给她系在脖子上的，从小到大从未摘下过。养母说这是她来到这个世上时唯一带着的东西，是她的根。她不知道对面这个女人为什么对这块玉佩如此执着，但她本能地感到——一旦把玉佩拿出来，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她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绸缎庄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里走出来。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他走进绸缎庄，目光先落在莹莹身上，然后不经意地扫过贝贝——
　　
　　然后他停住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贝贝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见鬼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啸云哥？“莹莹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齐啸云没有回答莹莹的话。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贝贝身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贝贝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长得很好看，但这种好看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血液里的感应。
　　
　　“我是阿贝。“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齐啸云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抓住了旁边柜台的一角。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怎么会这么像……“
　　
　　莹莹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啸云哥，你怎么了？她叫阿贝，是个绣娘。我刚才看到她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她跟我长得太像了。“
　　
　　齐啸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贝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姑娘，请问你祖籍哪里？“
　　
　　“江南水乡。“贝贝说，“莫家村。“
　　
　　这句话一出，莹莹和齐啸云同时变了脸色。
　　
　　“莫家村？“莹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哪个莫家村？“
　　
　　“就是……“贝贝想了想，“靠近太湖那边的一个小渔村。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莫。“
　　
　　齐啸云的手指在柜台上敲击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贝贝后来才知道这一点，但现在她只是觉得这个动作莫名地让她感到不安。
　　
　　“阿贝姑娘，“齐啸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礼貌，“你脖子上的东西，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这一次，贝贝没有犹豫。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如果这两个人真的跟她有什么关系，那么这块玉佩就是唯一的证明。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坦然面对。
　　
　　她伸手解开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从里面掏出了那块玉佩。
　　
　　半月形的白玉，温润通透，边缘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在阳光下，玉佩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像是里面有水波在流动。
　　
　　莹莹看到玉佩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她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颈间，解开了那根金链子，取下了自己的那块玉佩。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工艺，一模一样的云纹。只不过一块是左半圆，一块是右半圆。
　　
　　莹莹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一个完整的圆。
　　
　　“这不可能……“莹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不可能……“
　　
　　齐啸云看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嘴。
　　
　　贝贝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但她从莹莹和齐啸云的反应中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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