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魂入梦录》
《商魂入梦录》 (第2/2页)胡雪岩如遭雷击,想起自己那本“灰色账簿”——为各衙门口准备的“冰敬炭敬”,为太后修的园林,为官员补的亏空…
“觉得冤?”吕不韦冷笑,“我投资王位,便敢篡国史、立仲父,将商道刻进国法。你投资官场,却只敢夹缝求生。大商谋国,中商谋势,下商谋利。你是哪一等?”
地宫突然震动,壁画剥落,露出后面累累白骨。吕不韦身影渐淡:“记住,买椟还珠者愚,买珠还椟者…亡。”
五、四叠问心
白骨化作飞灰时,胡雪岩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奇异所在。四方各现一景:左盐井,右湖波,前棋局,后地宫。四道身影自景中走出,将他围在中央。
子贡先言:“吾且问你,阜康之倒,倒于何物?”
胡雪岩垂首:“倒于挤兑。”
“非也。”子贡举盐晶,“倒于尔根基如盐卤,看似饱满,实则易散。人脉若只系金银,金银尽时人脉断。”
范蠡问:“你散财助人,所图为何?”
“图…仁义之名。”
“错!”范蠡甩袖,“真仁义不图名,图名便是买卖。你以财换名,以名换权,权钱相生本是天道,奈何你忘了循环往复,只进不出,如蓄水不泄,必溃堤。”
管仲抚棋局问:“若再生,当如何营商?”
胡雪岩思忖良久:“当…以国为重?”
“又错!”管仲声如洪钟,“国与商,非孰重孰轻。大商即国,国即大商。你要做的不是择其一,而是悟其道——商道即国道,皆在‘平衡’二字。你失衡了。”
吕不韦最后发问,声如九幽寒冰:“可知你我根本之别?”
胡雪岩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先生谋天下,晚生谋一家。然先生终被秦王所诛,可是因…买卖太巨,触及社稷根本?”
吕不韦首次露出笑容,却是惨笑:“有点长进。不错,商可通神,可驭鬼,但不可窃神器。这便是那条看不见的线——你可以富可敌国,却不可权倾朝野。我跨过了线,你…还差一步。”
四人同时拂袖。胡雪岩眼前天旋地转,耳畔传来最后的叠声:
“归去吧。盐晶在舌,方知百味;”
“直钩在心,可钓真如;”
“棋局在眼,须观全局;”
“奇货在魂…莫付江山。”
六、账簿春秋
胡雪岩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重衣。窗外风雪依旧,药炉将熄。刚才种种,难道真是大梦一场?
他颤巍巍下榻,想倒杯残茶。忽见桌上有物,映着残雪微光。
一锭盐晶,一副直钩,一枚黑玉棋子,一卷残破账册。
胡雪岩双手颤抖,捧起账册。纸质泛黄,竟是自家二十年前所用的第一种账簿格式。翻开扉页,他倒吸一口凉气——上面竟有自己初入钱庄时的字迹:
“道光二十八年三月初五,今日掌柜教我:商道即人道,无信不立。”
再翻,是阜康全盛时的记录,墨迹犹新:
“光绪四年腊月,太后赐匾,百官来贺。然昨夜梦账房生白蚁,惊醒汗透。当思盛极而衰之理。”
最末页,墨迹未干,竟是新写就的:
“光绪十一年冬月,梦受先贤点化。商有四境:子贡之仁,范蠡之智,管仲之勇,不韦之…戒。吾困于第三境,妄窥第四,故有今日。若得重生,当自第一境始。”
胡雪岩扑到窗边,推窗四望。风雪茫茫,哪有半个人影?只有手中物件触感冰凉。
他呆立良久,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怆:“好一场大梦!好一个四叠问心!”
笑声渐歇,他小心翼翼将四物包好,塞入怀中贴肉处。转身从暗格取出一本真正的“灰账簿”——上面记着三十年官场往来,牵涉朝野数百人。
他抱着账簿坐回炉边,一页页撕下,投入残火。
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最后一页将尽时,他忽然停了手。这页记着一笔旧账:“同治三年,王有龄大人殉国前夜,托人赠砚一方,附条:商海浮沉,勿失本心。”
胡雪岩枯手摩挲这页纸,老泪纵横。终将纸折好,藏入怀中,与那四物放在一处。
东方既白,风雪稍歇。胡雪岩推开大门,但见天地素裹,清净无瑕。他深吸一口寒气,朝虚空长揖到地。
“谢先贤梦中赐教。雪岩此生行差踏错,然临了得悟,犹未晚也。商脉不绝,在心;心脉不绝,在仁。诸般道理,皆在此了。”
怀中五物隔着衣料,微微发烫,如心口一点未冷的余烬。
远处传来晨钟,杭州城在雪中苏醒。街角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已开始生火熬粥,热气蒸腾,融化了檐角冰凌。
胡雪岩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子贡的话:“盐自卤出,卤自井生,井依地脉,地循天道。”
他笑了,真正的,释然的笑。
原来那盐井从未塌陷,只是需要换种掘法。原来蛛丝可化井绳,只要肯舍了银架,换成寻常竹木。原来商脉即人脉,人脉即心脉,而心脉的源头,不过是最初那点仁念,如雪下春草,岁岁枯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