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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边银角》

《金边银角》 (第2/2页)

秦观急赴文庙。东庑内,经书焦尾犹在,铁令已失。李师师却立庑外古柏下,似在等人。
  
  “李道长——”
  
  李师师转身,手托铁令:“少游来得正好。此令之秘,我已窥得一二。”
  
  “愿闻其详。”
  
  李师师轻抚令面:“‘浮生聚散,何苦营营’,此是劝世语。然令背另有乾坤——”翻转示之,背面密布细纹,映日观之,竟成一幅汴京坊巷详图。
  
  “此三处,”李师师纤指轻点,“分应三桩旧事:城西晁宅,三年前晁补之坠亡;城东苏府,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城南李宅,熙宁九年一女子投缳自尽。”
  
  秦观浑身一震:“城南李宅……那自尽女子……”
  
  “是家姊。”李师师声静如水,目隐痛色,“熙宁九年,她未婚有孕,为族人所弃。我幸为邻妇所救,送入道观。上月临终老仆方告知此事。”
  
  秦观默然。此刻方悟《辨微论》中“情障”之谓。
  
  李师师续道:“此三事,看似无涉。然以线连之——”指尖虚划,三地恰成等边三角,其心正对文庙。
  
  “莫非三桩旧案,皆有人暗中布局?”
  
  “非人。”李师师摇首,指经书焦尾,“是‘它们’。”
  
  见秦观惑,李师师缓道:“此三物,恐是前朝异人‘洞玄子’所遗。其人学究天人,晚年著《三鉴录》,分载三器:经书鉴理,焦尾鉴事,铁令鉴人。谓得三鉴者,可通古今,明因果。”
  
  “那《三鉴录》今在何处?”
  
  李师师摇首:“洞玄子遗训:三鉴不可聚,聚则天下乱。故分藏三方,欲使后人悟——世间事,难得糊涂。知得太多,反是负累。”
  
  她将铁令递予秦观:“此令,当交最需之人。”
  
  “谁?”
  
  “君。”
  
  第四回三鉴归真
  
  秦观接令,触手生温。忽忆《辨微论》中语:
  
  “智足以析微芒,然过智则疑;明足以破固隅,然过明则伤。故大智若愚,大明若暗。”
  
  抬首欲言,却见李师师已退至丈外,执拂一礼:“少游,缘尽于此。汴京这段公案,该了了。”
  
  “道长欲往何方?”
  
  “往该往之地。”李师师浅笑,“熙宁九年,家姊自尽前,将我托付一人。那人今已垂暮,我当去问一句:当年负心,可曾悔否?”
  
  言毕转身,道袍没入长街细雪。
  
  秦观独立良久,忽闻身后人语:“少游好雅兴。”
  
  回首,见张耒披氅立于阶下,形容憔悴。
  
  “文潜兄……”
  
  “我皆知晓了。”张耒惨笑,“补之遗书,今晨自枯井捞出。他尽书其实:与介甫是表亲,入苏门本为避祸,然终……”语至哽咽。
  
  秦观默然,递铁令:“此令或可慰兄心。”
  
  张耒接过,见令背地图,苦笑:“不必观矣。该知者,我已知。不该知者——”望焦尾琴,“任其永成谜罢。”
  
  二人并肩立文庙前。雪又起,覆檐掩阶。
  
  赵五提灯巡来,见状嘀咕:“这雪下得干净,甚痕迹都盖了。”
  
  秦观心头豁然。
  
  是了,经书、焦尾、铁令,三物现世,揭层层迷雾,然最终,雪落无痕。此非正是“浮生聚散,何苦营营”耶?
  
  忽仰首长笑。
  
  “少游笑甚?”
  
  “笑我半生困于文名,总欲以词章博青史留痕。今方悟:至智在放下,至明在糊涂。”秦观振衣拂雪,“明日欲请辞外放,文潜兄可愿同往?”
  
  张耒怔了怔,亦笑:“同往!同往!汴京繁华,我已看倦。”
  
  二人相视而笑,踏雪而去。
  
  赵五挠首,望二人背影,复观庑内二物,终未动手。
  
  雪愈紧,文庙东庑渐裹银妆。经书仍透光,焦尾仍寂然,唯铁令已去,三鉴不复得全。
  
  或曰:此即最好。
  
  尾声
  
  三年后,处州某寺。
  
  禅房内,秦观方讲《楞严》。台下信众中,坐着布衣的张耒。
  
  窗外松涛阵阵。一素衣道姑执拂过,驻足片时,闻房中清音: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世间文章,如金如银,照见本心即足,何须执着真伪?”
  
  道姑莞尔,飘然而去。
  
  寺旁茶肆,说书人正讲汴京旧闻:
  
  “…那金边银角,自那年冬后,再无灵异。或云大内收之,或云自隐而去…嗐,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座中茶客哄笑:“管它真耶假耶,吃茶!”
  
  窗外,松涛如雪,涌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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