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浮沤阁记事》

《浮沤阁记事》

《浮沤阁记事》 (第2/2页)

至子夜,八匏已焕然一新,唯陈允所持残匏尚未动手。
  
  苏世襄净手焚香,向西而拜。礼毕,取出一套特制器具:有细如蚊须的铜丝,薄如蝉翼的铜片,更有一种半透明胶膏,异香扑鼻。
  
  “此乃昆仑鱼胶,混以东海明珠粉,可补铜而不露痕迹。”他将铜丝穿入特制针眼,在残裂处绣花般穿梭。那双手稳如磐石,在方寸间起落千回,竟将数百碎片一一缀合。
  
  陈允在旁观看,渐觉眼前景象玄妙:苏世襄手法看似补器,实则暗合天道。针出如星坠,线收如月升;铜丝走五行方位,胶膏填四时节气。更奇者,每补一处,苏世襄必低吟一句:
  
  “春分木荣,曲直有道。”
  
  “夏至火旺,炎上有度。”
  
  “秋分金肃,从革有制。”
  
  “冬至水寒,润下有方。”
  
  “土旺四季,稼穑有时。”
  
  吟至第五句,九匏同时微震,发出清越鸣响,如钟如磬,袅袅不绝。
  
  陈允忽觉胸中块垒尽消,数月来所见贪腐不公,竟在此清音中涤荡一空。他终于明白,曾祖所谓“此器关乎家门兴衰”,非指富贵权势,而是“心量”——心量正,则家门正;心量歪,则家门衰。
  
  五更鸡鸣时,铜匏修复如初。
  
  不,非但修复,更胜原貌。器身原只有青绿锈色,今有五色彩光流转,如虹饮涧,如霞映潭。细观之,彩光依纹路游走,水纹泛青,火纹泛赤,木纹泛黄,金纹泛白,土纹泛褐,五色分明又交融一体。
  
  苏世襄以麂皮轻拭,九匏鸣响渐息。他额角汗湿,银须粘颊,显是耗神过度。
  
  “九匏已成,然尚缺最后一步。”他喘息稍定,对陈允道,“需以‘五厄之气’淬之,方能为真正量器。”
  
  “何谓五厄之气?”
  
  “水厄之悲,旱厄之焦,蝗厄之惶,震厄之惊,兵厄之怒。”苏世襄目视窗外渐白天色,“此五气,需从遭厄百姓中采集。”
  
  陈允肃然:“晚生愿往。”
  
  此后三月,陈允借县丞之便,暗访两浙。赴水灾区录灾民哭诉,往旱田旁收农夫叹息,过蝗灾区存百姓惊惶,经地动处记灾民惊恐,最后至前线,录兵士家书。每样情感,皆以特制“情感笺”——实为浸过草药的桑皮纸——吸附,封存于竹筒。
  
  苏世襄则在浮沤阁内,以五厄之气淬炼九匏。每开一筒,将情感笺焚于铜鼎,烟气缭绕九匏。奇妙的是,不同烟气,匏器反应各异:遇悲气,水纹泛光;遇焦气,火纹闪烁;遇惶气,木纹明灭;遇惊气,金纹震颤;遇怒气,土纹沉凝。
  
  淬炼毕,九匏光华内敛,唯在黑暗中,能见微光流转,如星河倒注。
  
  腊月初八,临安忽传奇闻:城中各处量器,无论官府标准斛斗,还是商户私制升秤,凡有偏差者,皆在夜间自发修正。一石本当十斗,有奸商改为八斗,次日竟恢复十斗;贪官大秤进小秤出,次日两秤同准。百姓奔走相告,谓“天公显灵”。
  
  知府王黼大怒,疑有人捣鬼,命全城搜查。然查遍工匠铺户,一无所获。
  
  这日,王黼正升堂问案,忽有门子来报:堂前阶下,不知何时放了九只铜匏,排列如九宫。
  
  王黼命取来观瞧,见是寻常古器,不以为意。忽有幕僚惊呼:“此乃秦皇九匏!《拾遗记》有载,始皇统一度量,铸九匏镇九州。若遇量器失准,九匏共鸣,可正天下权衡!”
  
  话音方落,九匏无人自鸣,其声清越,如凤鸣岐山。堂上所有量器——包括王黼私改的“八斗斛”——同时震颤,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原本刻度。
  
  王黼面色铁青,命砸碎九匏。衙役举锤击下,锤至半空忽脱手,如击无形墙壁。如是者三,无人能近匏三尺之内。
  
  是夜,王黼府中量器皆复准,且匏鸣彻夜不绝。王黼惊惧成疾,三日后上表请辞。
  
  消息传至浮沤阁,苏世襄与陈允对坐品茗。
  
  “先生以九匏正量器,更以量器正人心,晚生拜服。”陈允躬身。
  
  苏世襄摇头:“非我之功,乃秦制之妙。九匏本有感应地气之能,老夫不过以五厄之气激活罢了。然器物之力终有限,人心之偏却无穷。”
  
  他推窗北望,寒风入阁,吹动银须:“今九匏已现世,必为朝廷所知。君宜早作打算。”
  
  陈允道:“晚生已递辞呈,欲效曾祖,归隐著书。然九匏...”
  
  “九匏自有归宿。”苏世襄微笑,“老夫将携之云游,遇贪官则鸣,见清官则隐。昔秦皇铸之以衡天下,老夫用之以警世人,殊途同归。”
  
  二人正叙话,童子忽报:有宫使至。
  
  来者紫袍玉带,竟是内侍省都知。宣旨:皇帝闻九匏神异,命即刻献入大内。
  
  苏世襄从容接旨,道:“九匏在此,然有灵之物,需有德者居之。请容老夫斋戒三日,亲送宫门。”
  
  宫使允诺。
  
  三日后,苏世襄布衣麻鞋,负九匏入宫。至大庆殿,高宗御座,百官列班。
  
  苏世襄启匣献匏,九匏寂然无声。高宗命取宫中专用量器比对,竟分毫不差。龙颜大悦,欲封苏世襄为将作监少监。
  
  苏世襄辞而不受,只求一愿:“请陛下准老夫以九匏校天下量器,并诏各州府,依匏为准,重制标准。”
  
  高宗沉吟。时秦桧在侧,出班奏道:“九匏虽灵,终是器物。天下量器纷繁,岂能尽改?且近年国库空虚,无力推行。”
  
  苏世襄朗声道:“秦相所言差矣。昔秦皇统一度量,非为烦扰百姓,实为公平交易。今一两银在临安可买米一石,在湖州只八斗,在江陵更只六斗。量器不平,则赋税不均;赋税不均,则民怨积聚。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他顿了顿,银须颤动:“国谋烹小鲜,治大国若烹小鲜,需火候均匀。今量器紊乱,如灶火不均,恐鱼焦而鼎覆。”
  
  秦桧色变,欲斥其妄言。忽闻九匏齐鸣,声震殿宇。宫人所持量器,凡有偏差者,皆“咔咔”自正。
  
  百官哗然。
  
  高宗默然良久,方道:“朕准卿所奏。即日起,以九匏为准,重校天下量器。苏世襄主理此事,各州府不得阻挠。”
  
  苏世襄三拜九叩,却不谢恩,只道:“臣年老力衰,难当大任。荐一人,可担此职。”言毕目视班末。
  
  陈允出列,伏地听旨。高宗见是钱塘县丞,微有疑虑,然九匏忽又鸣响,似在赞同。遂准奏,擢陈允为将作监丞,主理量器重校。
  
  事毕,苏世襄飘然出宫,不复见。
  
  陈允奉旨推行新量,处处以九匏为准。初时阻力重重,然九匏确有神异:凡贪官污吏私改量器,匏至则自正;凡清官良吏持平守正,匏鸣以嘉奖。不上三年,两浙、江东、江西量器皆归于一,赋税因此公平,民心大悦。
  
  绍兴二十六年春,陈允巡至江宁。于曾祖陈明礼旧宅设九匏,祭告先祖。是夜梦苏世襄,布衣竹杖,立云中微笑:“革易固不常,沩山水牯牛。木性无荣谢,古今春复秋。九匏之事已毕,君宜早退。”
  
  陈允醒而感悟,上表请辞。归隐前,将九匏分置九州名寺,托高僧看守。自此,天下量器虽时有偏差,然终不敢过甚——人言九匏有灵,若偏差超一分,则千里共鸣,贪官立现。
  
  浮沤阁自此闭门,再无消息。然临安老人言,每逢月圆,阁中仍有五色彩光流转,如虹饮涧,如霞映潭。孩童窗下偷窥,见九只铜匏虚悬半空,缓缓转动,彩光交织成字:
  
  “白露为朝霜,秋风何冽冽。寒民怀足金,勤俭效耆哲。”
  
  字迹渐淡时,似有银须老者,凭窗轻笑。再定睛,唯见空阁寂寂,蛛网尘蒙。
  
  而那铜匏真正的秘密,直至八百年后,方被一个年轻考古学家发现——在红外扫描下,每只铜匏夹层中,都有一行肉眼难辨的铭文:
  
  “量天下者,先量己心。衡万物者,先衡己行。后世君子,若见此文,愿常怀惕厉,勿使九匏重鸣。”
  
  时值盛世,量器精准,万民安居。年轻人默读铭文,忽觉手中考古报告重若千钧。他抬头望向窗外,城市霓虹如星河倒注,恍惚间,似有清越匏鸣穿越时空,在耳边幽幽响起:
  
  “土地水火风,合为一浮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在木叶打造虫群科技树 情圣结局后我穿越了 修神外传仙界篇 韩娱之崛起 穿越者纵横动漫世界 不死武皇 妖龙古帝 残魄御天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杀手弃妃毒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