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大风起时》

《大风起时》

《大风起时》 (第2/2页)

“朕......”高祖喉结滚动,“这些年,寻过你。”
  
  “寻我作甚?”雍齿独目如炬,“看我是否真成了叛将,还是看我为何不死?”
  
  殿中死寂,唯闻烛花爆响。
  
  “你要什么?”高祖终于道。
  
  “不要沛,不要爵,不要你可怜。”雍齿自怀中取出一枚残破虎符,掷于地,“只要陛下记得,大风起时,守四方的猛士,不都在未央宫前受封领赏。有些死在无人知晓的野径,有些活在生不如死的暗处。”
  
  言毕,转身欲走。
  
  “雍兄。”
  
  雍齿驻足。
  
  “明日朕往丰邑,你可愿同行?”
  
  那只独目中有光华一闪,随即熄灭:“丰邑已无雍齿,只有守墓人。”
  
  玄色身影没入夜色,如滴水入海。
  
  高祖独立良久,俯身拾起虎符。铜锈斑驳,仍可辨“丰”字。他握符在手,直到金属棱角刺入皮肉,渗出血来。
  
  此后十余日,沛县日夜欢宴,然高祖眉间郁结不散。每至深夜,常独登沛宫角楼,北望丰邑方向。侍从见其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以指在城墙砖石上刻画,近看皆是排兵布阵之图。
  
  第十五日,高祖欲还驾。沛父兄耆老数百人跪阻于道,有以首抢地者,有抱马辔不释者,有涕泪纵横陈情者。高祖下马,扶起当先白首老翁——此翁乃当年教授他识字的乡塾先生,如今手如枯枝,颤不能已。
  
  “陛下,”老翁泣道,“沛人得复,沐陛下天恩。然丰邑父老,亦陛下骨肉,今独向隅......”
  
  左右私语窃窃。高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有暗潮汹涌。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丰邑是龙兴之地,却也是帝王心结。雍齿之叛如一根刺,不拔则溃烂,拔则见骨。
  
  “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高祖言罢,登车。
  
  銮驾出城,沛中竟真成空县——百姓皆追随至邑西,献食献酒,堵道而歌。有妇人生子三日,抱婴孩跪献蒲桃酒;有稚子攀车辕,递上一把还带泥土的荠菜;有盲叟以竹杖探路而至,奉陶瓮一只,内盛新酿醴酪。
  
  高祖复下车,于邑西张布幔为帐,又留三日。
  
  最后一日,沛父兄皆顿首涕泣:“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
  
  长久的沉默。风自芒砀山方向吹来,带着泥土与河水的气息。高祖闭目,仿佛又见那个暴雨夜,两个青年在破庙中对饮,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一个说“但求问心无愧”。
  
  “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高祖睁眼,目光如电,“然尔等可知,朕为何独不复丰?”
  
  众人俯首不敢言。
  
  “因一人。”高祖一字一顿,“雍齿。”
  
  满场哗然。三十年前旧事被骤然掀开,尘土飞扬。
  
  “然今日朕问尔等,”高祖声如洪钟,“若雍齿当年非为保全三千百姓而诈降,尔等之中,有多少人能活至今日?若其真欲叛朕,何不献沛而献丰?若其贪图富贵,何不真受魏王之封,而受炮烙之刑,成今日人不人鬼不鬼之状?”
  
  一连三问,如惊雷炸响。有老者忽然捶地大哭——其子当年正在丰邑守军之中;有中年伏地颤抖——其父乃雍齿麾下百夫长,临终方吐真相;有青年茫然四顾——他从小听说的叛将故事,竟是这般模样。
  
  “陛下!”沛父兄中忽有一人爬行而出,乃一独臂老卒,“草民当年是雍将军亲兵,愿以残生作证,将军从未叛汉!他那夜出城前,将虎符交于我,说‘若我不归,将此符交刘季,告诉他,雍齿对得起天地’......”
  
  老卒自怀中取出半枚虎符,高举过头。月光下,符上“丰”字清晰可见。
  
  高祖接过,自袖中取出另一枚。两符合一,严丝合缝。
  
  全场死寂,唯闻夜风呜咽。
  
  “传诏。”高祖声音在风中显得苍凉而沉重,“复丰县,比沛。凡丰邑百姓,免赋役三世。为雍齿立祠,以将军礼祭之。”
  
  诏下,万民稽首。而人群之外,一道玄影立于古槐阴影中,独目映着远处篝火,有光华一闪,随即转身,消失在沛泽茫茫夜色中。
  
  次日,高祖启程。车驾出十里,忽闻身后歌声大作,回首望去——沛、丰百姓聚于高处,齐唱《大风歌》。百二十童子列于前,白发耆老立于后,中间是壮年男女。歌声穿云裂石,惊起泽中鸿雁,排云直上九霄。
  
  高祖立于车辕,久久凝望。直至城郭化为地平线上一抹青黛,人影缩为蝼蚁黑点,歌声依旧随风送来,断断续续,如丝如缕。
  
  “陛下,”御者轻声问,“可要加速?”
  
  “不。”高祖缓缓坐下,以手覆面,“让朕再听一听故乡的声音。”
  
  车声粼粼,混着风声、歌声、水声、雁鸣声,一路向西。他知道,此去关中,山河万里,宫阙千重,却再无一地能让他如此纵情一哭,也再无一歌,需用一生来和。
  
  大风起兮,云飞扬。
  
  猛士守四方,而故乡守在游子骨血最深处,成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也是一处永不陷落的城。
  
  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沛泽之畔,一座新祠悄然立起,祠无题匾,内供残剑一柄,虎符半枚。守祠人是个独目毁容的老者,终日沉默,唯在日落时分,以损毁的喉咙嘶唱一曲无词的歌,声如风过断戟,雨打残甲。
  
  而千里外,未央宫深,那位开创四百年基业的帝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常于梦中回到沛县那株老槐下。梦中总有故人踏月而来,与他击筑而歌,舞剑而啸。梦醒时,枕畔常湿,而窗外,大风吹过重重宫阙,一如当年掠过芒砀山野的那一阵,从未停歇。
  
  后记
  
  史载: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于长乐宫。临终前,忽唤“沛酒”,左右奉上,帝已不能饮,唯以指蘸酒,在榻前书一“归”字。又闻其喃喃如歌,近侍俯身细听,乃三句循环:
  
  “大风起...云飞扬...归故乡...”
  
  声渐微,终不可闻。是夜,沛丰皆有大风过境,拔木摧屋,然独沛宫老槐与丰邑新祠完好无损。乡老言,风中有金铁交鸣之声,如击筑,如剑吟,如故人踏歌而来,踏歌而去。
  
  自此,沛人每于大风起时,必向西北而拜,曰:“高祖归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在木叶打造虫群科技树 情圣结局后我穿越了 修神外传仙界篇 韩娱之崛起 穿越者纵横动漫世界 不死武皇 妖龙古帝 残魄御天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杀手弃妃毒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