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
《青灯》 (第1/2页)一、不速之客
光绪二十七年,胶东柳家庄有户柳姓人家。家主柳文渊年逾古稀,原是乡里塾师,膝下三子皆已成家。长子守仁经营布庄,次子守义开药材铺,幼子守礼读书未第,在乡间设馆教学。三房人丁兴旺,宅院相连,本是乡里羡慕的“柳氏三槐”门第。
这年腊月初八,庄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布袍芒鞋,背一青布包袱。行至柳家门前,见门楣上悬“孝友传家”匾额,驻足良久。恰逢柳文渊送客出门,道士上前打个稽首:“老丈家中可有七十岁以上长者?”
柳文渊还礼道:“不才虚度七十一春。”
道士眼中精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贫道受故人所托,特来送此物。三日后开卷,当有分教。”言罢将帛书塞入柳文渊手中,转身即走,步履如飞,转眼不见踪影。
柳文渊回屋展看,帛书以蜡封缄,上书八字:“道不可破,逸不可追。天下可授,无有公私。”字迹瘦硬,似用铁笔所书。翻看背面,又有小字:“德闻老子,仁语仲尼。兄弟专爱,父母主慈。”
三子闻讯皆来围观。守仁蹙眉:“父亲,莫不是江湖术士的把戏?”守义捏着胡须:“这帛是蜀锦,值不少银钱。”守礼沉吟:“字有古意,似非俗笔。”
柳文渊将帛书供于祠堂祖先牌位前:“既是相赠,三日后自有分晓。”
二、家有一老
这三日,柳家上下不宁。
守仁之妻周氏夜来枕边语:“公公年事已高,那帛中若是地契银票,须得早作打算。”守义之妻吴氏则对丫鬟说:“听说前村张老爷过世,三个儿子为争田产打到县衙。”唯幼子守礼之妻陈氏沉默寡言,每日仍按例给公公炖参汤,侍奉如常。
第三日清晨,柳家正厅香烟缭绕。三房男女老少二十余口齐聚,目光皆盯着案上帛书。柳文渊净手焚香,拆开蜡封。帛书展开,竟是一幅古怪图画:中央一株老树,三根主枝各生旁杈,枝叶交错难分。树下三人,一持秤,一握尺,一捧书。画侧题诗:
长孙能友诸弟恭,惟愿家风比孔融;
寿永萱堂多幸福,自求青灯照无穷。
守礼忽道:“这诗第三句有蹊跷。‘寿永萱堂’,萱堂指母亲,可我母亲已过世十年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叩环声。管家开门,但见那游方道士去而复返,身旁还站着个白发老妪,粗布衣衫,面容枯槁,右手缺了食指。
道士向柳文渊深施一礼:“柳先生,这位是令堂,刘氏。”
满堂哗然。
柳文渊浑身颤抖:“道长莫要戏言!先慈王氏,三十年前已入土为安。”
老妪抬头,眼中含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柳文渊接过细看,正是柳家祖传的“双鱼佩”,背面有他七岁时刻的“渊”字,刀痕犹在。
“这……这从何而来?”
老妪未语泪先流:“儿啊,你左臀有块铜钱大胎记,三岁那年爬树跌下,眉角留疤。你爹去世前夜,你在他床前背《孝经》……”
柳文渊扑通跪倒,抱住老妪双腿,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如幼童。
三、三十年谜
原来,柳文渊生母刘氏在他十岁那年并未病故,其中藏着一段惊天之秘。
柳家祖上曾在朝为官,留下两件传家宝:一是《青囊经》医书残卷,二是前朝名画《溪山行旅图》。柳文渊之父柳明德有胞弟柳明义,兄弟因宝物生隙。某夜家中失火,刘氏为救《青囊经》冲入火海,重伤毁容,自觉无颜见子,又被小叔胁迫,只得诈死远走。柳明义则携画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刘氏流落异乡,被一道观收留,三十年来青灯黄卷,本以为此生已了。月前偶遇当年救命的老道长,才知柳明义已客死他乡,临终忏悔,托人送回帛书与玉佩。
柳文渊听罢,跪地叩首不止。三子三媳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道士叹道:“贫道师父当年救下老夫人,今日特来完此因果。帛书之画,便是柳家命数。老树盘根,三枝同气,若各自争阳,必伤根本。”言毕稽首而去,不留名号。
当夜,柳家祠堂烛火通明。刘氏坐于上首,柳文渊侍立一旁。三房人依次行礼,称呼却尴尬——该称“母亲”、“祖母”还是“太夫人”?
守仁长子柳承嗣年方十五,忽然出列跪拜:“曾孙承嗣,拜见高祖慈。”童声清亮,打破僵局。刘氏泪如雨下,搂住重孙:“好孩子,好孩子……”
四、分金断义
腊月二十,祭灶之日。柳家三兄弟聚于书房。
守仁先开口:“祖母归来是大喜,但长住谁家,须有章程。我家长子承嗣是长孙,理当奉养。”
守义摇头:“大哥布庄生意忙,我家庭院宽敞,药材也方便调理祖母身体。”
守礼微笑:“我虽清贫,但教书闲暇多,可晨昏定省。”
柳文渊在屏风后听见,心如刀绞。他咳嗽一声走出,三子顿时噤声。
“你们祖母受苦三十年,如今归来,不是让你们当祖宗牌位供着。”柳文渊坐下,从袖中取出账册,“趁今日,把家分了罢。”
三子大惊。柳家祖产包括祖宅三进、田亩八十、镇上铺面两间,另有藏书千卷。历来由柳文渊统管,三子各营生计,年终交公中银钱,再由父亲均分。
守仁迟疑:“父亲身体康健,分家是否过早?”
“不早。”柳文渊翻开账册,“守仁布庄年入八百两,交公中三百;守义药铺年入六百两,交二百;守礼束脩百两,交三十。三房月例各十两,余钱存公中,现银有二千四百两。”
他顿了顿:“祖宅归我养老,我去后归祠堂公用。田亩分三份,抽二十亩作祭田。铺面,守仁已有布庄,镇东铺面给守义开分号,镇西铺面租钱补贴守礼。现银三房均分。”
周氏忍不住在门外插话:“公公,这般分法不公!我们年交三百两,三弟只交三十,分银却一样?”
吴氏也道:“二房人口最多,该多分才是。”
柳文渊拍案:“那就再算一笔账!守礼虽交银少,但他媳妇陈氏,每日来主宅为我煎药奉茶,可曾要过工钱?逢年过节,守礼子女皆来洒扫庭院,可曾计过酬劳?家有一老,不孝千欺。你们算计银钱时,可算过孝心值几两?”
厅中寂然。
忽然,刘氏拄杖走入,三子忙搀扶。老妪坐下,缓缓道:“我三十年前就该死了。多活的岁月,都是偷来的。今日归来,不是要享儿孙福,是要看柳家‘孝友传家’的匾额,还当不当得起。”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书册:“这是柳家祖传《青囊经》残卷,我当年拚命救出的。今日交给守义,你开药铺,望你以此书救人,莫要只图牟利。”
又取出一枚印章:“这是柳家祠堂旧印,给守礼。你教书育人,须知‘仁语仲尼’不是空话。”
最后看向守仁:“长孙承嗣是个好孩子,我别无长物,只有三十年道观里抄的《道德经》百部,给你布庄包布匹用。老子说‘天下可授,无有公私’,布料遮体,经文遮心。”
分毕,刘氏起身:“我这把老骨头,谁家也不住。祠堂后有间旧屋,收拾出来,我自住便是。”
五、青灯不灭
刘氏独居祠堂后小院,只要了个小丫鬟伺候。每日清晨,她拄杖站在祠堂前,看三房孙辈来请安。起初只有守礼子女每日必到,守仁守义两家时来时不来。半月后,不知谁传开,说老太太每日在窗前放个瓦罐,来请安的孙辈投一铜钱,月底看哪个孩子最孝。
腊月三十,柳家祭祖。刘氏当众打开瓦罐,倒出一堆铜钱,数了数,共三百文。她笑道:“我这月收了三百孝心钱,今日散给你们。”
每人发十个铜钱,余下的六十文,她说要捐给村中孤老。孩子们捏着铜钱,脸上烧得慌。原来老太太不是记账,是在点人心。
正月十五,守仁布庄遇上麻烦。他从苏州进的一批绸缎,在运河上被水匪劫了,损失五百两。屋漏偏逢雨,有客商说他卖的布匹以次充好,要告官。守仁急得满嘴燎泡,在房中踱步。
深夜,小院门被敲响。刘氏披衣开门,见守仁跪在雪中。
“祖母救我!”
刘氏扶他起来,听罢原委,沉吟道:“布被劫了,可报官追剿。以次充好之事,若真冤枉,须查源头。”
守仁苦笑:“孙儿确实…确实在一批布中掺了次品。”
“那就赔。”刘氏从枕下取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三十年积攒的散碎银子,约莫五十两,“拿去,先赔客人。差的,我写封信,你去找城东‘德盛行’周掌柜,他欠我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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