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朴子》
《拙朴子》 (第2/2页)拙朴子居崖二十年,不琢一器,只“磕”物:磕缺村井栏,井水冬不冰;磕缺庙钟唇,钟声及远不刺;磕缺己钝刀背,刀背生弧,可削风成笛。
人渐来。来者不问玉,问“怎么磕”。
拙朴子答:“不是磕。是听。物有想缺之处,你帮它缺。叫删,不叫琢。”
有邺都逃匠裴砚,携司刑铜牌来,叙仲珩事、温执如事、玉袖事。拙朴子听罢,指崖字:“他们解的是刀谱,我解的是崖。同一十六字,崖比我早三百年题,我不过应声。”
裴砚奇:“题者谁?”
“题者不是谁。是山自己。山被云琢,被雷琢,被雪琢,琢到不想琢了,便题这两句。人以为是仙,仙以为是山。”
裴砚默然,留半年,学“磕缺”,磕缺自己铜牌一角,牌剩“司刑”半字,悬腰间,自称“司半”。
景和十二年春,霍琅已诛,新帝弛玉禁,遣使征拙朴子入邺都复玉坊。使持节至苍梧,见茅棚无人,崖下有一石案,案上钝刀,刀旁朽木一块,木中鹤睁眼,与温执如囊中鹤一般无二,唯翅尖缺一角——恰是拙朴子眉骨玉疤之形。
使回报:拙朴子不见,留鹤示意。帝命藏鹤于博物院第三十七号匣,与仲珩真迹、执如玉袖同贮。
三百年后,讲解员指匣内三物:玉鹤(执如)、玉袖(拙朴子前世温完璧)、断铁尺(裴砚)、钝刀(仲珩—拙朴子递传),笑对客:
“四人同匣,其实一人。仲珩是受劳的,执如是删赘的,完璧是焚执的,拙朴子是磕缺的。名字换四次,刀只一把。”
客问:“十六字真解?”
讲解员指崖照:“山题的,山不解。人解人份,山解山份。你受雕琢之劳,才看见自己本无不为;你别拿方圆卡死自己,该成的自己就成——不速,是不催熟。”
##五、鹤与崖
朽木中鹤,何以与执如之鹤同?
因执如删木出鹤后,囊中玉鹤夜飞,飞三千里至苍梧,入拙朴子案前朽木,合为一只。拙朴子不知执如名,只觉木中多一翅痕,便以钝刀补磕自己眉骨玉疤,移于翅尖。故两鹤实一鹤,分见两人,合归山崖。
崖字“宁”字撇画下玉草,三百年后枯死,根却入岩,岩现一鹤影,闭眼。鹤影眉骨有缺,如被磕过。
村人呼“拙朴鹤”。旱年祈雨,不献童,不琢偶,只立崖下,看鹤影。看久,眼眶热,热则雨来。
有童子问:“鹤闭眼,怎看雨?”
父答:“它不看。它只是不睁。不睁,天自己下。”
##六、终章·删尽
拙朴子未死。他只是删尽了“拙朴子”。
最后五年,他连钝刀也删:置刀于石案,以掌抚刀背九日,刀锈落,刃现,刃上无锋,只有一线凹痕,痕里走云气。他把刀挂崖字“岂”字右上,风过,刀鸣如仲珩嗽。
他坐崖下,不食,不卧。鸟来啄他肩,他不驱;雪来覆他膝,他不扫。第九年冬,雪停,人形坐处只剩一截衣角,衣角化玉,玉形如缺翅鹤雏,栖于“不速而成”四字“成”字末钩。
裴砚(司半)来收玉雏,握之,雏眼开一线,映出三百年后博物院匣内三物,映出执如雪中行,映出仲珩空瞳转,映出完璧焚玉夜火色。
司半笑,把玉雏嵌回“成”字钩。钩补全,崖字十六字,字字如新剖玉。
他下山,邺都不来,苍梧不住,行囊一物:缺角铜牌“司半”。行至江南,遇一童子琢砚,砚心卡一石筋,琢不去。司半以牌缺角轻刮石筋,筋脱,砚活。
童子问:“公何术?”
司半道:“我不是删,是听。石筋是砚想喘的气眼,你堵它,它硬。我听它想缺哪儿。”
童子似懂非懂。司半去。
江南雨里,他忽然明白拙朴子最后一句话(生前对司半说):
“宁因雕琢之劳——是宁可。岂定方圆之体——是岂能。不速而成——是不催。”
宁可吃这刀劳,才见本来自足;
岂能把方圆定死?它自己会圆。
他站桥上,看雨打河,河无方圆,自入海。
##七、跋语
苍梧崖字,今为天下无双之迹。非因字妙,因字后有人:仲珩受劳,执如删赘,完璧焚执,拙朴子磕缺,司半听缺。五人一脉,皆不从“琢”入,皆从“劳”入;皆不从“成”出,皆从“不成”出。
世人读此十六字,多求解。解之者网文千篇,皆添蛟龙、系统、重生、逆袭,离拙朴子万里。
拙朴子无传。只留一刀痕在崖,一鹤影在岩,一玉雏在字钩,一缺角铜牌在江南雨。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你肯动手吃苦,才撞见自己本来啥都能干(不是能干所有事,是干啥都不假外求)。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别拿模板卡自己,该圆该方,它自己长,你不赶,它反倒成了。
朽木有鹤,是木头忘了自己玉的前世。
人有拙朴,是人忘了自己受劳才醒的前世。
雪落邺都博物院,匣内玉鹤眼转,映苍梧崖。崖下无一人,有钝刀挂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