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9章断簪
第0249章断簪 (第2/2页)林默涵感到一阵寒意。南京,1947年。他当时化名李涛,在南京做学生工作,被军情局逮捕。审讯了三天,他什么也没说,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原来魏正宏就是当时的审讯官。那个阴鸷的男人,他记得,总是坐在暗处,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像毒蛇看着青蛙。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林默涵说,“只是在等,等我拿到‘台风计划’?”
“对。‘台风计划’是饵,张启明是饵,我也是饵。”陈明月苦笑,“他们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但不动你,是为了挖出整个网络。今晚的抓捕本来也是演戏,想逼你暴露更多联络人。但码头的爆炸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死了人,周国维急了,才提前收网。”
“那爆炸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但不是我们的人。”陈明月说,“老林,你必须走。现在走,还来得及。他们不知道这条地道,也不知道‘海燕二号’方案。只要你活着,情报就能传回去。”
“那你呢?”
“我?”陈明月笑了笑,那笑容很美,但很凄凉,“我是个拖累。没有我,你早就完成任务回大陆了。是我太笨,被他们跟踪了都不知道,还连累了老赵他们——”
“闭嘴。”林默涵打断她,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不是拖累。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三年前我刚到台湾,人生地不熟,是你教我闽南语,帮我打掩护,在我发高烧时守了三天三夜。两年前我被特务盯上,是你扮成疯女人在街上大闹,引开他们。一年前老刘牺牲,是你冒着雨去收尸,给他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陈明月,你是我的同志,是我的战友,是我的——”
他停住了。
陈明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的什么?”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开手铐。铁丝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手铐开了。陈明月的手腕被磨破了皮,渗着血。他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给她包扎。
“老林,”陈明月突然说,“如果我死了,你回大陆后,替我去看看长江。我生在长江边,小时候常跟父亲去江上打鱼。父亲说,长江的水,不管流多远,最后都会到海里去。海那么大,一定能容得下所有人,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
“你不会死。”林默涵说,但声音有些哑。
“人都会死的。”陈明月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但有些人死了,还活着。比如我丈夫,比如老刘,比如那些我们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同志。老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对吗?”
“对。”林默涵点头,用力地点头,“有意义。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看着亲人被抓走却无能为力。总有一天,海峡那边的人可以自由地过来,这边的人可以自由地过去。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的孩子,会活在阳光下,活在和平里。”
“那就够了。”陈明月笑了,眼泪流下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赵冲进来,脸色煞白。“他们来了!至少二十个人,带着***!”
林默涵拉起陈明月。“能走吗?”
“能。”陈明月咬牙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林默涵架住她,对老赵说:“按原计划,从通风管道走!”
三人冲出关押室,跑进隔壁的杂物间。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墙壁高处,老赵搬来一个箱子垫脚,掀开格栅。林默涵先把陈明月托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再转身拉老赵。
但老赵没动。
“你们先走。”他说,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我断后。”
“不行!”林默涵压低声音,“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老赵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我老婆叫秀兰,我儿子叫志国。如果你们能回去,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老赵推上箱子,转身冲向走廊。他一边跑一边拉开手榴弹的引信,用尽全身力气喊:
“中国伟大的人民万岁!”
轰——!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杂物间的门,热浪和烟尘涌进来。林默涵咬紧牙关,拉着陈明月在通风管道里爬。管道很窄,金属的边缘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又一声爆炸,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响起的警笛。
陈明月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颤抖。林默涵也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们爬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通往街道的下水道井盖。林默涵推开井盖,先爬出去,然后拉出陈明月。
外面是条偏僻的小巷,远处火光冲天,那是军情局高雄站的方向。夜空被染成橘红色,浓烟滚滚。
“老赵他……”陈明月哽咽。
“他会活着。”林默涵说,尽管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会活着,等我们回来接他。”
他拉着陈明月,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必须离开高雄,立刻,马上。军情局死了这么多人,一定会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城。
但去哪里?
回教堂?不安全。去苏曼卿那里?太远。去码头?那里肯定被封锁了。
“去渔港。”陈明月突然说,“南边的蚵仔寮,我有个表舅在那里打鱼。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我在高雄做生意。我们可以坐他的船出海,去澎湖,再从澎湖转道香港。”
“可靠吗?”
“可靠。表舅是个老实人,从小看着我长大。”陈明月顿了顿,“但他有个儿子,在海军服役。我很久没联系他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风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走。”林默涵扶住她。
两人钻进更深的夜色。高雄的街道像迷宫,他们在巷子里穿行,避开主干道,避开路灯。偶尔有警车呼啸而过,他们就躲在阴影里,等车走远再出来。
陈明月的腿伤很重,每走一步都在流血。林默涵撕下另一条衬衫,给她重新包扎,但血还是渗出来。
“我背你。”他说。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
他不由分说,背起她。陈明月很轻,像一片羽毛。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温热。林默涵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以“妻子”身份来到他住处的那天。那天下着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穿浅蓝色的旗袍,站在门口对他笑。
“沈先生,我是陈明月,组织上派我来协助你工作。”
那时她的笑容里有羞涩,有不安,也有坚定。三年过去了,羞涩和不安都褪去了,只剩下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老林,”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完成任务,回大陆。”
“然后呢?”
“然后……”林默涵想了想,“去北京,看天安门。然后回老家,看看父母。然后……我也不知道。”
“我想开一家茶馆。”陈明月说,声音有些飘忽,“不大,就四五张桌子,卖点便宜的茶水和点心。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阳春面,下午有老人家来下棋,晚上有学生来温书。茶馆门口种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好。”林默涵说,“等仗打完了,我帮你开。”
“你说,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林默涵望着远处海平面上浮现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们终于来到蚵仔寮渔港。天边泛起青灰色,海面上有早归的渔船,渔火点点。码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明月指着一艘破旧的舢板船。“那是我表舅的船。”
船上有个老人正在收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大约六十岁,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看见陈明月,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阿月?你怎么来了?”
“表舅。”陈明月从林默涵背上下来,忍着疼走上前,“我们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忙,送我们出海。”
表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默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们是……地下党?”
陈明月没说话。
表舅叹了口气,蹲下身,卷了根烟,点燃,吸了一口。“阿月,你表弟在海军,上个月回家,说他们在抓地下党,抓得很凶。抓到就枪毙,不审不问。”
“表舅……”
“但我记得你爹。”表舅吐出一口烟,“你爹是个好人,当年日本人来,他带着村里人躲进山里,救了好多人。后来国民党来了,说他通共,把他抓走了,再没回来。你妈哭瞎了眼,没两年也走了。”
他站起来,踩灭烟头。“上船吧。但只能送你们到外海,再远,我这小船就不行了。”
陈明月的眼泪掉下来。“谢谢表舅。”
“谢什么。”表舅摆摆手,转身去解缆绳,“阿月,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的。他说过,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小船驶离码头,向着晨雾弥漫的海面而去。林默涵回头,看见高雄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那座城市,他潜伏了三年的城市,此刻正从睡梦中醒来,而他和陈明月,像两片落叶,漂向未知的海。
陈明月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林默涵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表舅在船尾摇橹,哼着一首古老的闽南语渔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苍凉,像这片海一样,无边无际。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海水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第二四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