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风气渐开化
第438章 风气渐开化 (第2/2页)当然,这些变化是缓慢的、不平衡的、且充满反复的。它们主要发生在两京地区、通都大邑、以及南方某些经济文化发达、风气相对开放的区域。在广大的乡村、内陆偏远州县,传统的力量依然根深蒂固,绝大多数女性依然被牢牢束缚在家庭和土地之上,遵循着千百年来的生活轨迹。《新女诫》的文本可能被里正、乡老宣读,但能听懂并理解的妇女寥寥无几,即便听懂,在严酷的现实生活与强大的宗族压力下,也很难产生实质影响。
即便是变革之风最盛的洛阳、长安,反对和嘲讽的声音也从未停止。茶楼酒肆中,依然有文人墨客讥讽“牝鸡司晨”,嘲笑那些抛头露面、读书应试的女子是“不守本分”、“妄想一步登天”。一些顽固的士大夫家庭,严禁女性接触《新女诫》,视其为“异端邪说”,更加严格地禁锢家中女子。女官们在公开场合,依然要承受异样的目光和非议。裴文君在盐城,尽管政绩卓著,但关于她“不守妇道”、“与盐商勾结”的流言蜚语,依然在暗处流传。卢静姝在襄阳,判决支持寡妇掌管产业的案件,虽然最终得以维持,但她本人“牝鸡司晨”、“离间骨肉”的恶名,也在保守的士绅阶层中广为传播。
但无论如何,坚冰已经出现裂痕。武则天以国家力量强行推动的这场社会观念变革,如同在厚重的冻土上犁开了一道深沟。尽管寒风依然凛冽,但春天的种子,已经被撒了下去。能否发芽、生长,除了依赖于上方的阳光(权力支持),更取决于土壤本身(社会基础)的温度和养分。
永昌六年的中秋,洛阳城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灯会。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年官府特意在洛水畔划出了一片区域,允许女性(需有男性家人陪同或结伴而行,且需佩戴帷帽)较为自由地观灯游玩。虽然仍有诸多限制,且这片区域与主灯区隔开,但这已是前所未有的举措。是夜,华灯初上,洛水之滨,衣香鬓影,笑语嫣然。许多深居简出的贵族少女、年轻妇人,在父兄、丈夫或仆从的陪同下,得以一睹这繁华盛景,感受节日的欢愉。她们的身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洛水中,与璀璨的灯火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在灯会一角,几位结伴而来的年轻士子,望着不远处被灯火映亮的女性身影区域,低声议论。
一人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妇人当街游冶,成何体统?皆是那《新女诫》蛊惑人心!”
另一人却摇头道:“王兄此言差矣。依我看,只要不失礼法,妇人偶尔出游,领略太平气象,有何不可?昔日子见南子,圣人亦不以为非。何况今日天后倡导坤德光大,女子通晓世事,未必是坏事。你我家中姊妹,不也因此多读了几卷书,明了几分理么?”
先前那人嗤道:“李兄莫不是也想让令妹去考那女科,博个功名?”
被称作李兄的士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才学在心,不分男女。能明理,便是好的。至于功名……且看将来吧。”
这样的对话,在洛阳、长安的许多角落发生着。年轻一代的士人,生长于武则天掌权的时代,耳濡目染,对许多新事物的接受度,显然比他们的父辈要高。虽然彻底认同者仍是少数,但怀疑、抵触的情绪中,开始混杂了更多的好奇、观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在深宫之中,武则天站在高耸的城楼上,遥望着洛水畔那片特意为女子划出的、灯火格外璀璨的区域。夜风拂动她鬓边的华发,她的目光沉静而悠远。她能听到远处的笙歌笑语,也能想见暗处的讥讽与骂声。但她更关注的,是那些灯火下,那一张张被照亮、或许正流露出新奇与欢欣的,年轻女子的脸庞。
“婉儿,”她没有回头,对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说道,“你看那灯火,可能照遍这万里江山每一个角落?”
上官婉儿轻声道:“回陛下,灯火虽微,然聚沙成塔,星火亦可燎原。今两京之地,已有新风。假以时日,潜移默化,未必不能泽被四方。”
武则天缓缓颔首:“是啊,潜移默化……这‘默化’,有时比雷霆手段更难,也更要紧。种子已经撒下,接下来,就是看它们自己,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吏部,下一次女科,规模可以再扩大一些。各州县,若有才德出众、通晓事务的女子,无论出身,皆可举荐应试。朝廷,要给他们机会,也要给天下人,再多看看。”
风气渐开,如春冰初泮,虽时有反复,寒意未消,但冰层之下,潺潺水声已清晰可闻。这变化细微而深刻,触及了社会最基本的细胞——家庭与个人。它并非一蹴而就的狂飙突进,而是一场由权力顶层设计、在现实土壤中缓慢渗透、在争议与对抗中曲折前行的社会演化。其最终走向何方,无人能够预料,但变化本身,已然成为这个时代不可逆转的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