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阿拉伯学问
第443章 阿拉伯学问 (第2/2页)武则天在仔细听取了李瑾和李素的汇报,并亲自浏览了部分译稿和稀奇古怪的仪器图样(如星盘、蒸馏器草图)后,沉默良久。她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她,这些来自大食的学问,与法兰克僧侣带来的那些还需甄别、且与宗教纠缠的知识不同,它们更加“干净”,更加“有用”。它们直接关乎观测天象、修订历法、治疗疾病、改进工艺、计算田亩、了解域外……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增强国力、改善民生的东西。
“好,好一个‘百年翻译运动’!”武则天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外科手术器械的图样译稿,眼中闪动着锐利而充满兴趣的光芒,“这大食人,倒是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搜罗四方典籍,融会贯通……其志不小,其力亦宏。”
她看向李瑾和李素:“这些学问,于我大唐,价值几何?”
李瑾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与郑重:“母后,儿臣与李素及诸位博士初步研议,以为其价值,不可估量!其天文历算,可助我观测更精、预报更准,于农时、祭祀乃至军国大事,皆有裨益;其医药之学,尤重实证与外科,可补我中医学理之缺,活人无数;其数学新法,可简化计算、处理繁难;其地理博物,可广我见闻、知彼虚实;其工艺化学,或可推陈出新,增益国用!此乃真正的宝藏,远比金银珠玉更为珍贵!”
李素也补充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且这些学问,多经大食学者整理验证,体系较为完备。其所用数字符号、演算方法,亦简便于筹算。更可贵者,其学问本身,与夷狄之教牵涉不深,纵有涉及,亦易剥离。我朝取之用之,可无虑其以教乱学之弊。”
武则天缓缓点头,她站起身来,走到殿中那具巨大的铜制地球仪旁(这是根据最新收集的各方地理知识,由将作监初步制作的,虽然仍很粗略),手指轻轻划过上面标注的“大食”区域。
“看来,这大食,不仅兵锋甚锐,其文治亦不可小觑。能如此汲汲于搜罗他国之学,熔于一炉,其心志眼光,确非寻常蛮夷可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也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昂扬,“我大唐,诗书礼乐,冠绝天下,然于这格物致知之实学,亦不可固步自封。彼可取我之造纸、丝绸,我为何不能取其天文、医药?”
她转身,目光炯炯:“李瑾,李素。”
“儿臣在。”“微臣在。”
“此事,由你二人总领。‘异域文献馆’升格,直属东宫与将作监共管,增派人手,特别是通晓大食、波斯、粟特文字,且对算学、医药、工巧有兴趣之官吏、士子、匠人。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全力翻译、研习这些大食学问。分门别类,天文历算交司天监,医药交太医署,算学交国子监算学馆,地理工巧交将作监、兵部职方司。务求吃透,明其原理,验其实效。”
“凡有心得,可验证于实用者,立即试行。如那外科医术,可选太医署良医,先在军中医营或官立病坊中,于确认之症、自愿之人身上,小心尝试,记录成效。新历算之法,可由司天监设对比观测,以验其精粗。新算法,可在户部、工部计算钱粮、工程时试用。切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化入我学,为我所用。”
“所需钱帛、物料,一应从优支给。有功者,重赏!译书、献书、传艺之大食、波斯、粟特人等,亦厚赐其金帛,授以官职或荣誉,助其安居,使其乐于为我朝效力。”
武则天的旨意清晰而果断。她没有像对待景教那样设定诸多限制,而是以一种近乎急迫的、实用主义的态度,全力推动对阿拉伯学问的吸收和消化。在她看来,这不是“以夷变夏”,而是“以夷资夏”,是用他山之石,来攻自身之玉,是增强帝国实力的重要途径。
诏令一下,整个帝国的相关知识界为之震动。“异域文献馆”从冷清的角落机构,一跃成为汇聚各方才智的热土。通晓外语的译人、精于算学的博士、渴望新知的太医、好奇的工匠……甚至一些对“实学”感兴趣的低级官员和民间奇人,都被吸引或征召而来。翻译、辩论、验证、实验……馆内日夜灯火通明。大量阿拉伯文、波斯文、粟特文、甚至希腊文、叙利亚文的著作被辨识、转译、摘录、注释。一个新的知识体系,虽然零散但充满活力,开始如滑润细流,渗入大唐学术的土壤。
司天监开始尝试用阿拉伯星表校准星图,用星盘进行更便捷的观测。太医署设立了“夷术科”,在严格监督下,由大食医师指导,尝试一些新的外科方法和药物。国子监算学馆的博士们,则对阿拉伯数字和代数学符号产生了浓厚兴趣,尝试将其与传统的筹算、天元术结合。将作监的匠人,则琢磨着如何改进蒸馏器具,尝试制作更精密的观测仪器……
朝堂上,对此事的看法依旧不一。务实派和开明士人欢呼雀跃,认为这是“盛世广纳,学问无疆”的体现。保守派则依旧忧心,担心“舍本逐末,坏我圣学根基”,但面对武则天和李瑾的坚定支持,以及这些学问显而易见的实用性,他们的反对声音显得较为无力。毕竟,修订更精确的历法、治疗更多的病人、计算更复杂的工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难以用“夷狄之术”一句话轻易否定。
苏琬在记录中写道:“……大食学问之入,其势汹涌,其用昭然。天后与殿下,不拒其流,反开渠以导之,化之以为我用。此非盲从,实为自信之取,自强之学。学问之道,本无畛域,能益我者,虽夷必取。然其间鱼龙混杂,精粗并存,甄别剔抉,尤为关键。今异域文献馆之设,实为巨眼。”
李瑾则几乎将大半精力投入到了这项浩大的知识工程中。他亲自参与重要译著的审阅,主持不同学派博士之间的辩论,鼓励将翻译出的知识进行通俗化改编,甚至尝试编写一些融合中西算学、医药知识的启蒙读物。他心中有一个日益清晰的想法:大唐的强盛,不仅需要制度的革新,也需要知识的更新与拓展。这来自阿拉伯世界的学问洪流,或许正是推动这一进程的重要外力。
来自遥远大食的智慧之火,就这样被小心而坚定地引燃,开始与中土文明的火炬交相辉映,照亮了一些以往被忽视或未曾深究的角落。大唐,这个古老而自信的帝国,在永昌年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开放与务实姿态,张开了双臂,拥抱这来自异域的、充满力量的知识之风。而这风,将如何塑造帝国未来的面貌,此刻尚无人能够完全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