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瑾怒斥天命
第453章 瑾怒斥天命 (第2/2页)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李瑾那双早已布满血丝、却一直强忍着未曾落泪的眼眶中,汹涌而出。这泪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信仰崩塌的剧痛,是因为对不公命运最直接、最赤裸的控诉。
“我李瑾!自问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推行新政,只为强兵富民,革除积弊;开疆拓土,欲使我华夏威加四海,文明远播;接纳百川,为的是博采众长,使我大唐文明永葆生机!我或许有错,或许有失,若有罪,天当罚我!劈我雷殛,使我身染恶疾,使我不得善终!我都认了!可你为何……为何要报应在我儿身上?!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来惩罚他的母亲?!来惩罚这天下期盼明君的黎民百姓?!!”
他的声音已然嘶哑破裂,却依然在寒风中断续地嘶吼:“你不是天!你是瞎了眼!是聋了耳!是无心无肺的顽石!是暴虐无常的凶神!你高高在上,冷眼看这人间悲欢,视众生如蝼蚁,以万物为刍狗!我李氏敬你、畏你、祭祀你,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就是如此回报的吗?!用夺走我最珍视的希望,来彰显你的‘威严’吗?!”
“什么‘天命所归’!什么‘君权神授’!都是狗屁!都是骗人的鬼话!”李瑾状若癫狂,积压已久的对宿命、对所谓“天道”的怀疑与愤懑,在这一刻彻底宣泄,“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儿之命,亦当由我,由他自己!你这昏聩无能、不辨善恶的老天,有何资格主宰他的生死?!有何面目享用这人间香火?!”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李瑾脸上,与泪水混合,冰冷刺骨。他嘶吼着,质问着,仿佛要将这半生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将此刻丧子蚀骨的剧痛,将对未来骤然崩塌的恐惧,统统倾泻向那漠然无语的夜空。
殿内的宦官宫女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闻讯赶来的东宫属官、侍卫,也远远跪在雪地里,无人敢上前劝阻。太子殿下一向温文尔雅,沉稳睿智,何曾有过如此失态、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行?这是怨天尤人,是谤天斥神,是为世俗礼法所不容,更是为君臣纲常所忌讳!若是平日,仅凭这番言论,就足以引来御史的弹劾,甚至动摇储位!
但此刻,没有人敢说一个字。只有那悲愤到极致的吼声,在冬夜的宫墙间碰撞、回荡,显得愈发凄凉、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李瑾的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破碎的呜咽和喘息。他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其捏碎。他佝偻下一直挺拔的脊背,将额头重重抵在栏杆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吐气声,从身后的寝殿内传来。
紧接着,是内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惊呼:“殿……殿下……太孙……太孙他……薨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瑾猛地僵住,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情绪,都瞬间冻结。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殿内。殿内的烛火似乎猛地暗了一下,又挣扎着亮起,映照着榻上那已然静止的、年轻的身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没有崩溃的瘫倒。李瑾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殿门口,站在呼啸的寒风中,一动不动。脸上纵横的泪痕尚未干涸,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无尽的悲愤、绝望的控诉,却在瞬间,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和虚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挺直的脊梁,仿佛在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了下去。
寒风卷着雪粒,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传来报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在死寂的宫廷夜空中飘荡。四更天了。
天,依旧漆黑如墨,无星无月,漠然地俯瞰着人间这场微不足道、却又足以撕裂许多人心魂的悲剧。李瑾那声嘶力竭的“怒斥天命”,仿佛从未响起过,被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噬得干干净净。
苏琬在数日后的秘录中,以近乎凝固的笔触记下了这一幕:“永昌十一年冬十月丙子夜,皇太孙昭,薨于东宫,年十九。是夜,寒风号怒,雪霰纷飞。太子瑾悲恸几绝,出殿扪心问天,其声凄厉,闻者堕泪。然天命幽幽,人力何及?储君薨逝,国之不幸,岂独家殇?东宫灯火,自此长夜。”笔迹至此,有大滴墨渍晕开,模糊了后面的字迹,似是记录者亦难以自持,掷笔长叹。
天命不公,人力有时而穷。纵是储君之尊,纵有经天纬地之志,在生死无常面前,亦不过是一个痛失爱子的可怜父亲。那一夜的怒吼与泪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命运最悲壮的抗争,也是一个父亲对上天最绝望的控诉。然而,苍穹沉默,雪落无声,只将无尽的寒冷与黑暗,留给这骤然崩塌了半边天空的宫阙,留给那心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太子,也留给那个刚刚还在畅想“世界在眼前”的帝国,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