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国葬举国悲
第456章 国葬举国悲 (第2/2页)更有许多太学生、国子监生徒,自发组织起来,身着素服,手捧书卷,默默跪在街道两侧。他们中许多人,曾听过太孙讲学,或仰慕其名。一位年轻学子忽然站起身,对着灵柩方向,用尽全力朗诵起《诗经·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声音清越而悲怆,在寒风中传开。随即,更多的学子加入,齐声朗诵,声震长街:“……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这悼念父母养育之恩的诗篇,此刻用来哀悼一位“民之父母”般的未来君主,更是字字泣血,闻者无不落泪。苏琬望着那些年轻而悲戚的面孔,心中恻然。这些学子,本应是帝国的未来,他们此刻的悲痛,何尝不是对未来导师、同道者逝去的深切哀悼?
队伍继续前行,哀乐与哭声交织,白色的人流与素缟的仪仗,在冬日的洛阳城中,构成一幅宏大、肃穆、悲怆到极致的画卷。沿途,不断有百姓将准备好的纸钱、香烛默默放在路边,更有许多人家,在门前设下香案,摆上清水、饭食,默默祭拜。整个洛阳城,仿佛都沉浸在一种集体性的、真诚的哀伤之中。这份哀伤,超越了政治,超越了阶层,是人们对“美好事物骤然破碎”最本能的痛惜。
终于,队伍抵达定鼎门外。这里,巨大的灵车早已准备就绪,将由御马牵引,经官道前往昭陵。更庞大的送葬队伍——包括更多宗室、外戚、勋贵、地方州府代表、甚至一些接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到的羁縻州府使者、友好邦国使节——将在此汇合,组成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护送灵柩完成最后一段旅程。
在灵柩移上灵车的时刻,一直沉默前行的武则天,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具即将远行的棺椁。寒风呼啸,吹动她斩衰的衣摆和帽缨,她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尊石碑。所有随行人员,送葬队伍,乃至远处跪伏的百姓,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
武则天凝视着灵柩,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完全超出了礼制规范——皇帝对皇孙,本无需行此大礼。但她做了,以天子之尊,以祖母之悲。这一躬,弯下了她挺直一生的脊梁,也弯碎了无数观者强忍的泪水。
“起灵——”礼官带着哭腔的嘶哑长号,刺破了凝重的空气。
哀乐骤然转急,如泣如诉。灵车在御马和挽郎的牵引下,缓缓启动,驶出城门,驶上通往昭陵的官道。漫天纸钱,如同逆飞的雪花,在寒风中狂舞。哭声再次震天动地,送别这位生如夏花,逝如冬雪的年轻皇孙。
武则天没有送出城门。她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灵车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下。然后,她再次转过身,面向洛阳城,面向跪伏一地的臣民。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泪水,但那双凤眸,在素白孝服的映衬下,显得幽深如寒潭,疲惫如枯井。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身旁的内侍首领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用尽力气高喊:“陛下有旨——众卿平身,百姓归家。丧仪已毕,各安其业。”
声音在寒风中传开。百官陆续起身,百姓也慢慢站起,但悲戚之色,久久不散。
武则天不再多言,转身,在羽林卫的簇拥下,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着背脊,一步步,向那巍峨而沉默的宫城走去。她的背影,在漫天飘散的白色纸钱和铅灰天幕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孤寂,也无比沉重。她知道,送走了昭儿,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加复杂、更加严峻的现实——权力的真空,朝局的暗流,继承人的难题,以及她和李瑾心中,那被硬生生剜去一块、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苏琬站在人群中,目送着女皇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又望向灵车远去的方向,官道上只余下漫天飞舞的白色和扬起的尘埃。她合上手中的纸笔,在心底默默记下:“永昌十一年腊月朔,孝懿太孙发引,帝亲为引绋,徒步送出皇城。洛阳士庶,夹道哭祭,绵延数十里,悲声动天地,纸钱蔽空,如大雪逆飞。是日,神都素缟,举国同悲,非独丧皇家之胄,实哀国本之殇,未来之晦也。”她知道,这场盛大而悲怆的国葬,不仅仅是一个年轻生命的终结,更是一个时代、一个理想遭受重创的公开宣告。悲伤的余韵,将如同这冬日的寒风,久久笼罩在大周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