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风中的歌
第十四章风中的歌 (第2/2页)“那是它进到你心里了。”达达说,“心里有,捂耳朵也没用。”
露琪卡愣住了。
“我心里怎么会有?”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看着那些飘着的风。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风的。”
所有人都围过来。
达达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裙子理了理,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风是看不见的。它到处走,但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有一天,风走到一个地方,听见有人在唱歌。唱得很好听。风停下来,听完了那首歌。”
“然后它走了。继续到处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另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也在唱歌,但唱的和之前那个地方不一样。风听了,也记住了。”
“就这样,风走过很多地方,记住很多歌。”
“后来,有人问风: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记住了这么多歌,你想唱吗?”
“风说:我不会唱。”
“那人说:你会的。你吹过东西的时候,就是你在唱。”
“风不信。它继续走,继续听,继续记住。”
“又过了很久很久,风走到一个地方,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风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它发现,自己真的在唱。唱的,就是那些记住的歌。”
达达停下来,看着那些听故事的人。
“所以,”她说,“你们听见的,不是那个人在唱。是风在唱。唱它记住的东西。”
露琪卡想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会唱完?”
达达笑了。
“唱不完。风一直在走,一直在记。记不完,就唱不完。”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湖。
继续往西。雪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冷,但歌声一直跟着。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也不是另一首。是很多首,混在一起,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小宝不再去找了。他走在火旁边,听着那些歌声,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跟着哼几句。
“你会唱?”露琪卡问。
“不会。”小宝说,“但嘴自己会动。”
博罗卡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很轻,很快,但真的是笑。
拉约什看见了,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博罗卡笑。
“你笑什么?”他问。
博罗卡收了笑,又变回那副没表情的脸。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那些歌,以后也会有人跟着哼。”
拉约什想了想。
“你是说我们?”
博罗卡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不是我们。”她说,“是后面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丘后面扎了营。
说是山丘,其实就是一堆雪,堆得比别的地方高一点。但好歹能挡一点风。
火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像在哄谁睡觉。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火坐在他旁边,没睡。她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她会一直唱吗?”
达达看着她。
“谁?”
“那个下到下面去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只要风还记得。”
火点点头。
“那风会记得多久?”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飘上去的烟,看着烟被风吹散,吹到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风记得的事,没人知道能记多久。但风走过的地方,那些歌就在那儿。以后有人走到那儿,就能听见。”
火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唱歌吧。”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从来没主动要求过什么。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唱什么?”
火想了想。
“唱我们的事。唱走过的路。唱死的人。唱活的人。唱给风听,让风记住。”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好。”她说,“唱。”
那天夜里,他们围着火堆,唱了一夜的歌。
老的唱,小的唱,男的唱,女的唱。唱那些从奶奶的奶奶那里传下来的老歌,唱那些在路上自己编的新歌,唱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只记得调子的歌。
露琪卡唱得最大声,虽然她老跑调。拉约什唱得最小声,但他一直在唱。卡洛唱了几句,嗓子哑了,就不唱了,但他用手打着拍子。博罗卡没唱,但她听着,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火唱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调子很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唱的是那个母亲的歌。
就是那个一直在风里飘着的歌。
她怎么会唱?
没人知道。
也许是在树洞里听过。也许是风教会她的。也许是那个母亲在下面唱的时候,她也听见了。
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风停了。
歌声还在。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不止有那个母亲的歌。
还有他们的。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很晴,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队伍继续往西走。
那歌声还在,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了。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宝走在火旁边,一边走一边哼。哼的是昨晚学来的调子。
“你记性真好。”露琪卡说。
小宝点点头。
“我娘说我记性好。她说,记住的东西,不会丢。”
“那要是忘了呢?”
小宝想了想。
“忘了就没了。得赶紧想起来。”
露琪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不一样。
不是聪明,是别的什么。
像火。
像博罗卡。
像那些能看见东西的人。
她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路。不是他们走路,是路走他们。”
也许,这个小宝也是。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雪山脚下停下来。
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前面太陡,得等天亮才能爬。
火堆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忽然说:
“我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什么?”
小宝想了想,说:
“她在数数。”
“数什么?”
“数人。”他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数那些走过去的。数那些还没走的。一个一个数,怕漏了。”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怎么知道?”
小宝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她说得对。”她说,“死了的人,怕活着的把他们忘了。所以数着。数一遍,就记住一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那天夜里,歌声一直没停。
一遍一遍地数。
数那些走过的。
数那些还没走的。
数那些在路上的。
数那些在火边的。
数那些在风里的。
数也数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