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盐湖城的摩门教徒
第十一章盐湖城的摩门教徒 (第2/2页)第二天早上,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又来了。
他把他们带到另一间屋子里,屋子里坐着一位老人,穿着黑西装,白胡子垂到胸口,眼睛很亮。
“这位是杨长老。”留胡子的男人介绍,“他会问你们几个问题。”
杨长老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他看了看他们几个人,目光在以西结的破袍子上停了停,“你是传教士?”
以西结点点头。
“哪个教会的?”
“以前是长老会的。现在……没有教会。”
杨长老点点头,没多问。他又看了看阿福。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修过铁路?”
阿福又点点头。
杨长老叹了口气:“中央太平洋的?”
阿福愣了愣,点头。
“那条铁路,死的人不少。”杨长老说,“我们这儿有几个人,也是从那儿逃过来的。现在在我们这儿种地。”
他转向玛吉:“你呢,姑娘?一个人带着这几个人?”
玛吉点点头。
“不容易。”杨长老说,“年纪轻轻,带着这么多人往西走。”
玛吉没说话。
杨长老最后看了看门口的驴。驴把脑袋伸进来,正东张西望。
“好驴。”他说,“比有些人还聪明。”
驴叫了一声,那意思是“你算说对了”。
杨长老笑了。
“行了,说说你们的打算吧。愿意留下吗?”
玛吉没回答。她看了看约瑟夫,约瑟夫一脸茫然。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在摸笔记本。看了看阿福,阿福看着窗外。
“我们……”她开口。
“我们不留下。”以西结突然说。
玛吉愣了。
以西结站起来,看着杨长老。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杨长老点点头:“问。”
“你们信先知,信新的启示,信上帝在美洲说的话。”以西结说,“你们信的东西,和东部的教会不一样。但你们也被他们赶出来过,对不对?”
杨长老点点头:“对。”
“那你们现在,怎么对待信别的东西的人?”
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以西结指了指自己:“我想在这儿传教。传长老会的教。”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玛吉瞪着他。约瑟夫张大了嘴。阿福转过头来,看着以西结,脸上没有表情。
杨长老看着以西结,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胡子直颤。
“年轻人,”他说,“你知道盐湖城有多少个教堂吗?”
以西结摇摇头。
“一个。”杨长老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我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城市。
“这座城市是我们建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建的。我们在这儿定居,是因为别的地方不要我们。我们信的东西,别的地方说我们是异端。”
他转过身,看着以西结。
“你说你想在这儿传教,传别的教。我不赶你。但我想问你:谁会来听?”
以西结没说话。
杨长老走回来,坐回椅子上。
“年轻人,我年轻的时候也传过教。在英格兰,在法国,在德国。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道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上帝很大。但每个地方,上帝的市场份额不一样。”
以西结愣了愣。
“市场份额?”他重复了一遍。
杨长老点点头:“我们这儿,上帝的市场份额,我们占满了。你来,分不走。”
他看着以西结的眼睛:“但往西走,还有地方。那些地方,上帝还没去。也许你能在那儿找到你的份额。”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谢谢您。”
杨长老笑了。
“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以西结的肩膀,“给你们准备点干粮。够你们吃到内华达。”
他们离开盐湖城的那天,阳光很好。
杨长老送他们到城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留胡子的男人,男人手里拎着一袋干粮。
“拿着。”杨长老把干粮递给玛吉,“够吃半个月。”
玛吉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
杨长老看着他们几个人,又看看驴。
“你们这几个人,加上这头驴,挺有意思的。”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杨长老问。
玛吉想了想:“它在说谢谢。”
杨长老笑了。
“好驴。”他弯下腰,看着驴的眼睛,“好好带路。这几个人,靠你了。”
驴眨了眨眼睛。
杨长老直起身,朝他们挥挥手。
“走吧。别回头。”
玛吉点点头。
她转过身,朝西边走去。约瑟夫跟上。阿福跟上。以西结跟上。
驴走在最前面。
走了几步,以西结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杨长老。”
杨长老站在城门口,看着他。
以西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长老笑了。
“年轻人,你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完。”
以西结愣了愣。
杨长老说:“你问我,上帝爱印第安人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帝爱往西走的人。”
他转身,走进城门。
以西结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驴叫了一声。
他转回身,跟上。
那天晚上,他们在盐湖城西边的荒野里扎营。
约瑟夫生火,以西结煮豆子汤,玛吉清点干粮——够吃半个月,省着点能吃二十天。
阿福坐在火堆旁边,望着东边。盐湖城的方向,还能看见一点光,那是城市的灯火。
玛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有家。”他说。
玛吉没说话。
阿福指了指那座看不见的城市:“他们,建起来。房子,地,水。家。”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我们,有吗?”
玛吉看着火堆。
“不知道。”她说。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
玛吉也看着那个空盒子。
“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给你买一盒。”她说。
阿福摇摇头。
“不是茶。”他说,“是……记着。”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怀里。
“记着什么?”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玛吉,指了指约瑟夫和以西结,指了指驴。
“我们。”他说,“走过。活着。”
玛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国男人,说的话比谁都多。
驴趴在他们旁边,闭上眼睛。
远处,盐湖城的灯火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们知道,那座城市还在那儿。
那些人还在那儿。
他们有家。
而他们,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