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龙潭
再入龙潭 (第2/2页)他走进来时,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
陈锋立刻站起身:“叶董。”
叶轩也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凡的目光扫过陈锋,落在叶轩脸上。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又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坐。”叶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坐下,陈锋侧身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叶轩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叶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取出一支,用雪茄剪熟练地剪开,点燃。深褐色的烟雾缓缓升起,雪茄特有的浓郁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烟雾看向叶轩。
“五年了。”叶凡开口,声音平静,“长大了。”
叶轩没有说话。
“听说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叶凡继续说,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事实,“你母亲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还好。”叶轩回答,声音干涩。
“还好?”叶凡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住在老城区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每天打两份工,母亲吃药都要精打细算,这叫还好?”
叶轩的心脏猛地一沉。叶凡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叶家的孩子,不该过这种日子。”叶凡弹了弹雪茄灰,“哪怕只是曾经是。”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雪茄烟雾缓缓上升,盘旋。
“陈锋给你的合同,看了?”叶凡问。
“看了。”叶轩说。
“有什么想法?”
叶轩抬起眼,第一次直视叶凡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看不到任何情绪。
“为什么?”叶轩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为什么现在要给我这份工作?”
叶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轩继续问,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因为那份报告?因为你知道报告是我写的,知道我可能……看出了一些东西?所以你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我?”
陈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叶凡却忽然笑了。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和淡淡兴味的笑。
“你比你母亲聪明,也比我想象的大胆。”叶凡说,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但压迫感丝毫未减,“没错,那份报告写得不赖。能看出瑞丰那些藏在账本底下的问题,说明你有天赋。叶氏需要有能力的人。”
“但报告也指出了叶氏可能存在的问题。”叶轩没有退缩,尽管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叶氏内部可能有人和瑞丰有利益输送。这样的报告,叶氏应该不希望它存在。”
“所以它泄露了。”叶凡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你,作为报告负责人,被停职了。很合理的处理,不是吗?”
“是。”叶轩点头,“所以我不明白,叶氏为什么还要用一个被停职的、写过对叶氏不利报告的人?”
叶凡又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
“叶轩,”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很平静,“你知道在商场上,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吗?”
叶轩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看人,是用人。”叶凡自问自答,“一份报告,能看出一个人的专业能力。但处理报告泄露后的态度,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和格局。你没有到处喊冤,没有试图把水搅浑,而是安静接受了停职,开始找新工作,照顾母亲。这说明你理智,能看清形势,也有担当。”
“至于报告里提到的‘问题’……”叶凡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叶氏做到今天这么大,明里暗里的敌人很多。有人想借瑞丰并购案做文章,不奇怪。报告里提到的那些‘可能’,没有确凿证据,就只是猜测。而猜测,在商场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猜测如果被更多人看到,被媒体放大,就可能变成麻烦。”叶轩说。
叶凡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是谁泄露了报告?”
叶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我不知道。”
“你觉得会不会是叶氏内部的人?”叶凡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叶轩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不想并购成功,或者……想从中得到什么。”
叶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
“你看,这就是你的价值。”他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多人只会看到报告本身,看不到报告背后的博弈。”
他按灭雪茄,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这是一个谈判的姿态。
“叶轩,我直说吧。叶氏现在在关键时期,瑞丰并购案必须成功。但这个过程中,有很多人、很多势力不想它成功。我需要能看清局势、有专业能力、也能保持清醒头脑的人,在关键岗位上。”
“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分析师,位置不高,但能接触到核心数据和信息流。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看着内部,看着外面。我需要一个……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叶轩感觉喉咙发干。叶凡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叶凡怀疑叶氏内部有人搞鬼,想借这次并购案做文章。他想在内部安插一个“眼睛”,一个既懂专业、又因为过去经历而可能对叶家有怨、但同时也容易被控制的人。
而自己,完美符合这个条件。
“为什么是我?”叶轩问,声音有些沙哑,“叶氏内部,应该有很多值得信任的人。”
“信任?”叶凡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在商场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有时候,一个有过节、有弱点、有需求的人,反而比所谓的‘自己人’更可靠。因为他的动机简单——他要利益,要生存。而只要我能给他利益,保证他的生存,他就能为我所用。”
他说得很直白,赤裸裸的利害关系,不加任何掩饰。
“你的弱点是你母亲,你的需求是钱和体面的生活。我能给你这些。”叶凡看着叶轩,目光如炬,“而你要做的,就是做好你的工作,把你看到、听到的,你认为有价值的信息,告诉陈锋。不需要你做任何违规的事,只是……多留一份心。”
叶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声音很低。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的雨幕。
办公室陷入漫长的沉默。雨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室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可以说不。”叶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门在那里,你可以现在就走。继续过你现在的生活,打两份工,住出租屋,为你母亲的药费发愁。叶氏不会为难你,启明金融那边,我也可以打个招呼,让你顺利离职,找个新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叶轩脸上。
“但如果你说不,就意味着你拒绝了叶家的橄榄枝。也意味着,从今以后,你和叶家,再无瓜葛。叶家不会再关注你,不会帮你,但也不会允许你……以任何形式,干扰叶家的事情。”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敲进空气里。
叶轩听懂了。这是威胁,温和但明确的威胁。接受这份工作,成为叶凡的“眼睛”,他可以得到优渥的生活,但从此被绑在叶家的船上。拒绝,他可以维持现状,但从此被划清界限,如果再试图调查或接触与叶家有关的事情,后果自负。
看似有选择,其实没有。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想安稳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会接受。优厚的待遇,体面的工作,母亲的治疗费,这些诱惑太大了。
但他不是。
他是叶轩,是那个五年前被赶出叶家、母亲被逼跳楼、自己背负着秘密和仇恨的叶轩。
他需要接近叶家,需要进入叶氏,需要了解更多内情。叶凡递过来的这份“工作”,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他必须犹豫,必须挣扎,必须让叶凡相信,他是被迫的,是为了生计才低头的。
叶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凡几乎要失去耐心时,才缓缓抬起头。
“如果我接受,”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需要做什么?具体。”
叶凡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知道,叶轩动摇了。
“具体的工作内容,陈锋会和你交代。”叶凡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战略投资部高级分析师,你的直属上司是部门总监。你的日常工作就是分析项目,写报告,和团队合作。和其他人一样。”
“只是……”他顿了顿,“有些特殊的项目,或者你听到一些特殊的风声,可以私下和陈锋沟通。不用有压力,只是多一双眼睛,多一份保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轩明白,所谓“特殊的项目”和“特殊的风声”,就是叶凡真正想让他留意的东西。
叶轩又沉默了。他看着茶几上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合同。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声音很低,“一天。明天给您答复。”
叶凡看着他,目光深邃。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明天这个时候,给陈锋打电话。”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叶轩也站起身,手里捏着那份合同,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
“叶董,”他忽然开口,看着叶凡,“如果我接受这份工作,我希望……我母亲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她的病,需要定期复查和用药,之前的医院……”
“陈锋会安排。”叶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江城最好的私立医院,顶尖专家,全部费用由叶氏承担。这是员工福利的一部分。”
叶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送叶先生下去。”叶凡对陈锋说,然后转身走向办公桌,不再看叶轩。
陈锋走到叶轩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轩最后看了一眼叶凡的背影——高大,挺拔,充满掌控感。然后他转身,跟着陈锋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大堂,陈锋送叶轩到旋转门前,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
“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陈锋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叶董说话算话。机会只有一次,叶先生好好把握。”
叶轩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角,才在公交站台的遮蔽下停下脚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头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和名片,纸张被雨水打湿边缘,墨迹有些晕开。
然后,他慢慢地将合同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名片也小心收好。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雨幕中高耸入云的叶氏大厦,顶楼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