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人间风月如尘土
第54章 人间风月如尘土 (第1/2页)门开了。
像一道伤口,在光里慢慢绽开。
一众僧人从大殿里鱼贯而出。
红色的僧袍,像一片流动的霞光,从幽暗的殿内涌向明亮的庭院。
那红是沉静的、内敛的。
像落日沉入雪山之前最后的温度,像血液在血管深处缓缓流淌的颜色。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那些袈裟的边缘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们低着头,步履从容,神情安详。
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身上还带着那个世界的寂静。
可她的眼里只有他。
只看得到他。
罗桑走在人群中。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像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突然辨认出那唯一熟悉的波浪。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僧袍,是那种褪去了一切尘俗颜色的红——
不艳丽,不张扬,只是安静地裹着他修长的身体。
僧袍宽大,袖口垂落,遮住了他曾经握过她的手。
可那熟悉的轮廓还在。
宽厚的肩膀,挺直的脊背,走路的姿态,每一步的距离,都踩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剃度了。
也显得瘦削了。
光洁的头颅,没有一丝头发。
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尊新塑的佛像,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无数遍的鹅卵石。
没有了那些她曾经抚摸过的发丝,没有了那个在雪夜里蹭着她脖颈的柔软触感。
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深褐色的眼睛,低垂着,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高挺的鼻梁,曾经抵着她的鼻尖。
下颌的线条,她用手指描摹过无数遍。
还有那薄薄的嘴唇。
她曾经吻过的嘴唇,如今正轻声念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他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闪着光。
像一颗星,落在凡尘里。
又像一盏灯,在黑暗中独自明亮。
她手中的转经筒掉落。
“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转了几下,摇摇晃晃地停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碎了。
她颤抖着去捡。
弯腰的那一瞬间,觉得胸闷心颤。
喘不过气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一点收紧,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沉重的压迫。
从胸腔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发丝。
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心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真是可笑。
她和平措在海拔四千米的房间里翻云覆雨也呼吸平稳,像是生来就该活在这缺氧的高原。
如今却只因看了他一眼。
一眼。
她的躯壳就产生了剧烈的高反。
原来高反不是因为海拔。
是因为他。
从来都只是因为他。
“世间安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句诗。
仓央嘉措的诗,那个雪域最大的王,也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他曾在这片土地上,在佛与爱之间挣扎,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与罗桑再见一面。
在禾木的雪地里,她想过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那家奶茶店门口。
在喀纳斯的湖边,她想过他会不会从对岸的森林里走出来。
在稻城的山巅,她想过他会不会就站在那块写着“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的牌子旁边。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回来了,道歉了,解释了。
想过他们拥抱了,和好了,重新开始了。
想过他哭着说对不起,想过她哭着说没关系,想过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他穿着僧袍。
他剃度了。
他出家了。
命运再一次和她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她曾在无数个夜里,对自己说这句话。
既是梦,何必当真。既如尘,何必执着。
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曾踏月而来,只因他在山中。
她曾跨越千里,只为了一个可能的偶遇。
她曾在无数个夜里,对着手机里那张雪山头像发呆。
把和他的每一条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无数遍,直到那些字句都能背下来。
她曾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这一刻她知道。
没有。
什么都没有冲淡。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温度,全都还在。
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从未离开。
它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全部涌上来,把她淹没。
她抬起头,看向他。
炽热的目光中,全是他。
全是那个在雪夜里把车停在她面前的他。
全是那个说“上车”的他。
全是那个背着她回房间的他。
全是那个说“我以前就见过你”的他。
全是那个唱藏语歌给她听的他。
全是那个在喀纳斯湖边看着她笑的他。
全是那个最后说“我们本来就是偶遇”的他。
全是。
可他呢?
他站在人群中,和那些僧人一起,一一送行前来参加法会的藏民百姓。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合十,对每一个经过的人说一句祝福的话。
神情平静,目光温和,像一尊真正的佛,像一块千百年来就立在那里的石头。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蜻蜓点水般。
轻轻一触,就移开了。
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像阳光掠过积雪,不惊扰任何一粒尘埃。
然后他继续送行下一个人。
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的香客。
仿佛他们从未相识。
仿佛那个雪夜,那个拥抱,那个吻,那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他早已醒来的梦。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以前就见过你。”
她突然意识到,在塔公的村口,在她送多吉离开的那个夜晚。
原来那么早。
原来他那么早就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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