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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云萝公主

第九章云萝公主 (第2/2页)

一天,异香满院。他登上阁楼一看,内外陈设焕然一新,帘幕低垂,绣帷轻掩。他掀帘进去,云萝公主盛装坐在那里,正等着他。
  
  安大业伏地而拜,泪流满面。公主扶他起来,叹道:“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又以苫块之戚,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
  
  安大业要出去置办酒席,公主说:“不必。”婢女从椟中取出酒菜,菜如新出锅,汤还热着,酒也芳香扑鼻。两人对饮,从下午喝到天黑。
  
  喝到微醺,安大业靠近公主,伸手揽住她的腰。公主没有躲,只是轻轻按住他的手,说:“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
  
  安大业问是什么。
  
  公主说:“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欢,则六年谐合耳。君焉取?”
  
  安大业愣住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悲喜。
  
  “六年之后,”安大业说,“再作商议。”
  
  公主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
  
  那天夜里,他们成了夫妻。
  
  【天书一笔】
  
  天书上,云萝公主那一页,功德的数字跳了一下。她给了他选择,他选了短的那条。这是他的贪,也是她的劫。天书没有写谁对谁错,只是记下了这一刻。
  
  公主知道结局,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天长地久,是为了了却因果。
  
  六
  
  公主让安大业蓄养婢女仆妇,另辟南院居住,烧火做饭,纺线织布,维持生计。北院是她住的地方,没有烟火,只有棋枰酒具。
  
  安大业的书房在北院,公主常与他下棋。她的棋艺在他之上,每次都让六子,他却从未赢过。他不服气,日夜琢磨棋谱,想赢她一局。公主只是笑,不说什么。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偶尔说一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她喜欢斜靠在安大业身上,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轻得像抱一个婴儿。
  
  “卿轻若此,”安大业说,“可作掌上舞。”
  
  公主说:“此何难。但婢子之所为,不屑耳。飞燕原是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今已幽之阁上。”
  
  安大业给她做新衣裳,她勉强穿上,过一会儿就脱了。她说:“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痨。”
  
  她不怕冷。严冬也只穿轻纱薄縠,安大业摸她的手,暖暖的,和春天一样。
  
  有一天,安大业把她抱在膝上,忽然觉得她沉了许多。他低头看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了。
  
  公主指着自己的肚子,苦笑道:“此中有俗种矣。”
  
  过了几天,她开始想吃人间的东西。安大业给她做了各种美食,她吃了,说:“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
  
  她脱下外衣,让婢女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安大业推门进去,樊英怀里抱着一个男婴,白白胖胖,哭声洪亮。
  
  公主看了一眼,说:“此儿福相,大器也。”取名大器,让乳母抱到南院抚养。
  
  她自己生了孩子,腰又细了,又不食人间烟火了。
  
  安大业抱着大器,看着公主,觉得这个女子离他越来越远了。她就在他身边,每天与他下棋、喝酒、说话,但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七
  
  孩子满月后,公主说要回娘家看看。安大业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三天。
  
  三天过去了,她没有回来。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有。
  
  安大业等了很久。一年,两年,三年。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他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每天读书下棋,不再想她。
  
  大器四岁那年,一天夜里,安大业辗转难眠,忽然看见窗外灯火闪烁,门自己开了。群婢簇拥着公主走进来,安大业又惊又喜,问她为什么爽约。公主说:“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
  
  安大业把大器叫来,让儿子拜见母亲。公主看着大器,摸了摸他的头,淡淡一笑,说:“长高了。”
  
  安大业告诉她,他乡试中了举人。他以为她会高兴。公主却敛了笑容,说:“乌用是傥来者为?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
  
  安大业听了这话,从此不再追求功名。
  
  公主在家住了几个月,又要回娘家。安大业舍不得,公主说:“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且人生离合,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
  
  她走了,一个月后回来了。从此一年半载回去一次,往往数月才归。安大业习惯了,也不再追问。
  
  又过了几年,公主又生了一个儿子。她看了一眼,说:“豺狼也。”让安大业把孩子扔掉。安大业不忍,留了下来,取名可弃。
  
  可弃周岁那年,公主忽然对安大业说:“我要走了。”
  
  安大业愣住了。“去哪?”
  
  “回天上去。”
  
  安大业沉默了很久。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他一直假装不知道。
  
  “六年之期,”他说,“到了?”
  
  公主点了点头。
  
  安大业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六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来,满室异香,她坐在绣垫上,以袖掩口,微微含笑。
  
  “你后悔吗?”安大业问。
  
  公主想了想,说:“不悔。”
  
  “为什么?”
  
  “因为来这一趟,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很软,和六年前一样。
  
  “你我夫妻,缘分已尽。大器是好的,好好养他。可弃……”她顿了顿,“随他去吧。”
  
  安大业抓住她的手,不肯放。
  
  公主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她问。
  
  安大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别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留不住。他想说“我会想你”,但这话太轻了,配不上这六年。
  
  最后他说了一句:“棋,我还是没赢过你。”
  
  公主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微翘的浅笑,是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像山风穿过竹林的笑。
  
  “下辈子,”她说,“我让你一子。”
  
  她抽出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重。”
  
  安大业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她来过,陪了他六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教他下棋,教他喝酒,教他什么是“俗幛”,什么是“天数”。现在她走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去。
  
  他不后悔选了六年。因为六年虽短,但每一天都是真的。三十年虽长,但若只是棋酒之交,那三十年也不过是虚度。
  
  他坐在窗前,直到天亮。
  
  【天书一笔】
  
  天书上,云萝公主的那一页,功德的数字涨了一大截。不是因为她在人间做了多少善事,而是因为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债。她欠安大业一眼之缘,还他六年夫妻。因果清了,债还完了,她该回去了。
  
  安大业的那一页,功德的数字没有变,业障的数字也没有变。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等了一个人六年,然后看着她走。但天书上,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卢龙安大业,娶天女,得二子,寿七十三。”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彻大悟。只是一个凡人,娶了一个仙女,过了六年,然后一个人过了后半辈子。
  
  天书不会说“幸福”或“不幸”,只会记录发生了什么。至于安大业后不后悔,值不值得——天书不写。
  
  那是他自己的事。
  
  八
  
  安大业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大器做了官,清廉正直,很有父亲的风范。可弃不成器,游手好闲,把家产败光了,最后不知所终。
  
  安大业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落在安家后山上。第二天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株不知名的小树,开着白色的花,香气清冽,像泉水。
  
  有人说,那是云萝公主来接他了。
  
  也有人说,不是。那只是一颗流星,碰巧落在那里。
  
  天书上,两个人的名字隔了好几页,但那一页纸上的光,比旁边几页都要亮一些。
  
  也许是因为他们曾有过六年。
  
  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月亮的光。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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