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岁末余温
第二十一章 岁末余温 (第2/2页)敲门。一下,两下。
门开了,是周欢。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有面粉的痕迹。看见我,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提前回来了。”我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哑。
她还是愣着。厨房里传来她妈妈的声音:“欢欢,谁啊?”
“是……是王芯。”她回头说,然后转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阿姨,新年好。”我提高声音。
“王芯啊?快进来快进来!”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吃饭了没?正好我们在包饺子,一起吃点。”
“不用了阿姨,我……”
“进来吧,”周欢终于开口,侧身让我进门,“外面冷。”
我进去,脱了鞋。屋里很暖和,有面粉和馅料的香味。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彩纸,折了一半的纸鹤散落在各处。电视开着,在重播春晚,音量开得很小。
“坐,坐,”周欢妈妈很热情,“欢欢,给王芯倒水。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吃饭了吗?”
“在火车上吃过了。”我老实说。
“火车上那哪叫饭,等着,饺子马上好。”她转身回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我和周欢。她站在那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怎么提前回来了?”她终于问。
“想你了。”我说,很直接。
她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去倒水,背对着我说:“油嘴滑舌。”
“真的,”我跟过去,站在她身后,“特别想你,就回来了。”
她把水杯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很轻的一下,像触电。我接过水杯,没喝,只是看着她。她瘦了点,下巴尖了,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没睡好?”我问。
“嗯,折纸鹤折到半夜。”
“别太累。”
“知道。”她顿了顿,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火车。”
“那你还没回家?”
“嗯,直接过来的。”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傻子。”
“嗯,你的傻子。”我从善如流。
她终于绷不住,笑出声。厨房里传来她妈妈的声音:“欢欢,来端饺子。”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去洗手,吃饭了。”
那顿饺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一个。周欢妈妈不停地给我夹:“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寒假过得怎么样?家里都好吧?”
“都好,就是冷。”
“是冷,这边还好……”她妈妈很健谈,问了我很多家里的情况。我一一回答,偶尔和周欢交换个眼神。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吃完饭,我主动要求洗碗。周欢妈妈推辞了两下,也就由着我。厨房很小,周欢站在我旁边擦碗,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
“你妈人真好。”我小声说。
“嗯,”她把擦干的碗放进柜子,“她很喜欢你。”
“那我以后得常来。”
“美得你。”她瞪我,但眼里带着笑。
洗好碗,周欢妈妈说她累了,先去休息,让我们自己玩会儿。客厅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歌唱节目,没人看。
“去看电视?”我问。
“不看,”她拉我坐下,“陪我坐会儿就好。”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电视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我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累了?”我问。
“有点。”她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上。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伸手环住她的肩。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电视里陌生的歌声,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听着彼此的呼吸。
“王芯。”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来。”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没有人‘应该’对谁好。你对我好,我知道,我记着。”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汪深潭。我想说“我会一直对你好”,想说“你值得”,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很凉,皮肤很软。我吻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
“周欢。”我低声叫她。
“嗯。”
“我会对你好的,一直。”
“我知道。”
“所以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
“嗯。”
“等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
“我们会一起去北京,租个小房子,你妈妈也接过去。我学建筑,你学……你想学什么来着?”
“经济,”她笑了,“想多赚钱。”
“好,那你学经济,以后赚钱养家。我盖房子,我们住在里面,冬暖夏凉,风吹雨打都不怕。”
“嗯。”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在哭,但没哭。
我抱紧她,很用力。她的骨头硌着我,小小的,细细的,像随时会折断。但我不会让她折断,我想,我会保护好她,用我所有的力气。
窗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是有人在放烟花。我们同时转头,看见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炸开,然后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坠落。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我握紧她的手,“以后每年,我都陪你看。”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房间照得明明灭灭。在这明明灭灭的光里,我低头看她,她正好抬头,我们的目光对上,然后,很自然地,吻在一起。
这个吻和雪地里那个不同。爱意更浓,带着饺子味的温暖,温柔。我捧着她的脸,她的手指搂着我的脖子,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分开时,我们都有点喘。她的脸很红,眼睛湿漉漉的,嘴唇也红,微微肿着。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同时笑出声。
“傻。”她说。
“你也是。”我说。
我们又抱了一会儿,直到烟花放完,世界重归寂静。电视里在放难忘今宵,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说着新年祝福。
“我该走了。”我说。
“嗯。”她站起身,送我到门口。
我穿好鞋,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晚安。”
“晚安。”
我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时,听见她轻轻关上门的声音。我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出单元门,冷风一吹,我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在笑。
很傻的笑,控制不住。
我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站在那里,像在看我。我朝她挥手,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
然后,我转身,走进冬夜的寒风里。心里是满的,暖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