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章
35章 (第2/2页)像心跳。
天下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停了几息,侧耳听。
林子里有风,风里带着松脂的气味。没有脚步声,没有枝叶被拨开的动静。
他松了口气,但没有放松。
一炷香。甲四说最快的一炷香就到。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应该差不多了。
继续走。
雾在变。
天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雾的颜色或者浓度,而是温度。林子里的空气本来是潮湿微凉的,但他越往东偏南走,空气就越干燥,温度也在往下掉。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一种很奇怪的凉意,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脚下的落叶开始变脆。
不是秋天的那种枯脆,是彻底失去水分之后的酥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碎成粉末。
树也在变。
活的松树越来越少,枯的越来越多。到后来,两侧全是死树,树皮剥落,枝干光秃秃地指着天。
天下停下脚步。
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道线。
不是人为画的线,是天然的分界——线的这一边,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正常的湿度;线的那一边,泥土是灰白色的,干得像骨灰。
界线笔直,从左到右延伸出去,两头都消失在雾里,看不到尽头。
骨钱在他怀里猛地一跳。
跳得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热度陡然升高,从温热变成了灼烫。
天下按住胸口,低头看了一眼。
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骨钱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布料渗出来,一闪一闪的,频率和那颗珠子的跳动完全一致。
他抬头看向界线那一边。
雾在那边更淡。不,不是淡——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雾飘到界线附近就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堆在这一侧,过不去。
界线那边的天空是清澈的。
晨光落下来,照出远处那座山的完整轮廓。
近了。
比在官道上看到的近得多。山不算高,但形状很怪——不是常见的锥形或者馒头形,而是从中间劈开了一样,顶部裂成两半,中间凹下去一道巨大的豁口。
像一座被劈开的坟。
天下正要迈过界线,身后传来声音。
“我劝你别过去。”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天。
天下转身。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
看着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袍子太大了,袖口挽了三道。头发随便束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篮子蘑菇。
天下握住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姑娘看了一眼他按在胸口的手,又看了一眼他握刀的手,最后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你身上那个东西在叫。”她说。
天下没动。
“你听得到?”
“方圆二十里都听得到。”姑娘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拍了拍沾在袍子上的草屑,“这座山已经安静了三百年,你带着那东西过来,跟半夜在坟地里敲锣没什么区别。”
天下注意到一个细节。姑娘站在界线这一边,脚尖距离那道灰白色的分界不到半寸,但她没有越过去。不是没注意到,是刻意的。
“你是谁?”
“采蘑菇的。”
天下不说话了。
姑娘叹了口气,像是觉得他无趣:“这片林子归清衍山管,我是清衍山的人。你要是问道号,我叫竹息。”
她说完,在一截断树桩上坐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开始翻拣蘑菇,把虫蛀的挑出来扔掉。
动作很自然,好像面前不是一个被追杀的逃犯,而是一个迷路的过客。
“那座山是什么地方?”天下问。
“太虚宫。”竹息把一朵品相不好的蘑菇扔进草丛,“或者说,太虚宫的废墟。三百年前那一战之后就没人进去过了。”
三百年。骨钱。太虚宫。
信息对上了。
“你刚才说别过去。”天下说,“为什么?”
竹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在老人身上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善意,是一种很复杂的审视。
“因为过了那条线,就不是人间了。”
她指了指那道灰白色的界线。
“太虚宫灭门那天,最后一任宫主把整座山从人间剥离出去了。那条线叫做'隔世界'。活人过去,灵力会被一层一层地剥掉。修为越高,剥得越快。”
她伸手在界线上方虚按了一下,指尖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渡虚境以下的修士过去,走不了一百步就会变成废人。渡虚境以上的……”她停了一下,“清衍山一百七十年前有一位老祖,通玄境巅峰,试过。走了三百步,回来的时候修为倒退了三个大境界。”
天下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右掌的金纹已经完全熄灭了。左臂的黑纹安静地蜷在手腕以下。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境界。老人没教过他这些划分。
“那如果是没有修为的人呢?”他问。
竹息挑蘑菇的手顿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天下,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你没有修为?”
天下没回答。
竹息放下蘑菇,站了起来。她走近两步,在天下面前站定。她比天下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鼻尖差点怼到他的下巴。
“你身上金纹、黑纹两套体系,骨钱认主,还能在红花满堂的人手底下活着跑到这里,你告诉我你没有修为?”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下说的是实话。
竹息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她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古怪的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很久没碰到有意思的事情了。
“行。”她蹲下去重新拎起竹篮,“那我换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天下。”
竹息拎着竹篮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天下的脸,而是低头看着篮子里的蘑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子里很安静。远处有鸟叫,雾在慢慢散。
“天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天下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竹息抬起头,眼神变了。审视没有了,那种复杂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我说——你师父是不是一个老头,不说话,只写字,喜欢坐在屋顶上晒太阳?”
天下的瞳孔缩了。
“你怎么知道?”
竹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面朝太虚宫的方向,背对着天下。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界线那边不是活人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采蘑菇姑娘的随意,现在是另一种东西。
“但如果你非要进去的话——”
她顿了很久。
远处那座劈开的山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日光的反射,是从山体内部透出来的光。
暗红色的。
和天下怀里骨钱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