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博弈
第九章 博弈 (第2/2页)也许真的有神在护佑,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阁儿竟然挺过了生命最难逾越的那道坎。天还没亮,重症监护室的专属电话就打过来了。罗迪安很紧张,他期盼着这个电话,又害怕这个电话。因为医生交待过,手机别关机,好歹都会有电话打过来。此刻电话打过来,不是报生,就是报死。罗迪安拿电话的手有些颤抖。他按了一下绿色的通话键,对方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病人活过来了”。罗迪安喜出望外,立马告之杨银枝“我们赌赢了,保守治疗成功了”。此前医生曾征求家属意见,“开胪可以保命,但保不齐会不会残;不开胪不损伤脑细胞,但不能保命。”医生从病人年龄和家庭主梁柱等因素考虑,建议家属赌一把,保守治疗。罗迪安采纳了医生的建议。
从监护室出来,漫漫康复长路上拼的就是钞票了。罗迪安的腰包已是塘干水尽,除了社保按时打卡的那点养老金,再无半分剩余。他累了,他想孙女儿了,他需要回去休整。杨银枝念儿心切,二人正好互换,罗迪安回去照顾孙女,杨银枝来医院料理阁儿。洁儿落得个清闲,一不掏钱,二不管女儿,三不管丈夫。三副重担,老两口轮换着交叉着拚着命来挑。
这天星期六,杨银枝打电话给罗迪安,问“洁儿回去看玲了吗”?“没有,玲儿正发高烧,我想带她去医院,就是缺个帮手”。“你别急,我给洁儿找电话,叫她回去帮你”。一会儿,又来电话说,“她现在没空,我马上回来”。晚上十点时分,杨银枝风尘赴赴地赶回来了,进门只见爷爷抱着全身滚烫的孙女儿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着,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她赶紧叫醒玲儿,三人去了医院。玲儿转危为安,她又拔通了洁儿的电话,只听得一阵麻将的碰撞声,原来她所谓的没空,其实是在搓麻将。
结清玲儿的医疗费,回长沙的路费都没有了。杨银枝能借到钱的地方都借了个遍,无法,她只得找牛得悔开口要钱了。因为这完全是他的责任,阁儿帮他打工,病倒在工作岗位上,有一百个理由找他出医药费。磨叽了半天,得到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没有”。
牛得悔虽然富甲一方,若说此时没有钱,也许是“真没有”。因为他的钱都投到了渊门赌场,投进了那黑不见底的深坑里。
钱,这东西就是怪,你来得越快,去得也越快;来得越多,去得也越多。倒腾二手设备赚了钱,并且赚了大钱。头两回进去嗦到了甜头,三四回出来,就输光了底裤。
输红了眼的牛得悔回到了牛家弯,他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是投入全部家当的奉先自动化生产线如同病猫一样趴着一动不动了。他打电话问牛男怎么回事,牛男恢谐地说;“这机器通人性,只听你牛老板的。你走了,它就罢工不动了。”
“混账,老子跟你说正事。”牛得悔火冒三丈,恶意搅黄他与小马婚事的账还没算,交给你的生产线又搞成这样,新愁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千刀万剐,只可惜鞭长莫及。
“我说的也是正事,不信你去问刘总。”牛男依然死鸭子嘴硬。
“你赶快赶到奉先来,我有话要问你。”牛得悔强压怒火。
“你现在就问呗,保证一五一十,实话实说。”
“刘光顺哪去了,他为何也是不管不顾?”
“你打电话问他不就知道了,何必问我呢?”牛男毫不示弱。
“你赶紧回来,我要跟你算账。”
“算就算呗,反正我又不欠你的。”
原来所谓的全自动流水线,也不过是刘光顺等人拾掇来的一套二手设备,刚从生产一线淘汰下来。为了促成这桩买卖,凡参与采购的谈判人员,每人事先都得了一个大红包,成交之时又拿了一大笔好处费。为了瞒天过海,不被牛得悔当场发觉,开工的头几天,卖方工程师一直守在机器旁,哪怕出现一丁点反常现象,也是如临大敌。小心细致,牢牢把握各个环节不使出现大的故障,确保不当场露出马脚。牛得悔走后,工程师们也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现世现报现场丢人,立马卷起铺盖逃之夭夭。头几天牛男按师傅们交待的事项操纵机器,偶尔还能动一动,过几天机器就不买账了。打电话求帮助也无济于事,牛男无奈,一把锁将其锁住,干自己的营生去了。
晚上回到屋里,牛得悔召集儿女儿媳们开了一个家庭会。他先是指责罗阁不服从安排,“菲律宾满地黄金,给他机会,他把握不住,主动放弃,结果落了个偏瘫,也是活该。”然后指着牛男的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把奉先交给你,就意味着牛氏集团的重任也会落在你肩上。谁知你玩忽职守,不受栽培,枉费了我一片苦心。”骂完之后又抚慰道,“还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再不好好把握,休怪我捌脸无情。”牛男悔恨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把一个好端端生产线给搞砸了。也不知是何缘由,一条现代化的流水线,一转眼咋就成了一堆废铁呢?是自己操作不当吗?也没怎么操作呀,全都是按他们给的手册来的呀。他百思不得其解,低着头,也不分辩,只是轻轻问道:“是要派我去菲律宾吗?我去。”“不是菲律宾,还是马利拉呀?”牛得悔见儿子看穿了他的心事,自己都觉着好笑。接着他收起笑脸,开始批评牛洁,“一天到晚只忙着那两张牌,女儿高烧住院也不闻不问。最不可饶恕的是,趁阁儿病危,转走他账户上的救命钱。遇着人家不计较,若计较,问你一个图财害命的罪行,你到哪里去申诉?”洁儿自知理亏,低下头,红着脸,一声不吱。牛得悔驯服了一双桀敖不训的儿女,转而用轻松的口吻言道:“你们都不让我省心,唯独曾敏,表现还不错,不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我要提出表扬。”“厂里好多人说爸什么‘新桃’要换‘旧符’,我就不信,全当流言蜚语,左耳进,右耳出。”曾敏趁机自我表白一番。“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咋知道就是流言蜚语了,万一是真的呢?到时侯我看你脸往哪搁。”牛洁见不得曾敏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呛白了她一顿。
“这事是真的”,牛得悔觉得是摊牌的时候了,表情十分严肃地说道:“你娘死了也有这么久了,我一个人生活起居需要有人照料,马老师人品不错,感情方面也不错,我决定明天就把她娶进屋。我有言在先,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权利,希望你们不要闹出什么花脚乌龟来丢人现眼。”
“是她一个人,还是几个人?”牛洁早就听说她娘死的先天,马老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瓜儿。因此故意问道。
牛男、曾敏大惑不解,误以为牛洁挨了骂,气糊涂了,曾敏反呛道:“不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啊,他又不是属鸡的。”
一语双关倒把牛得悔逗乐了,“娶一人,一拖一。”
“只怕是你打牌输惨了吧,娶个女人还一拖一,何不索性来它个二拖二呢?”牛男讽剌道。
“一拖一,是指你多了一个小弟弟。”牛洁补充道。
“多大了?”牛男好奇地问。
“妈死了多久,小弟弟就有多大。四叔说他是咱妈投的胎。”牛洁愤恨地说。
“真是造孽,幸亏是个男孩,如若是个女娃,咱岂不要喊她叫妈呀?”
话说黄钟从宁波回来,路过长沙时,打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牛得悔澳门赌博输了一千多万,不仅全部老本赔进去了,几十台二手设备连本带利也全丢在赌桌上了。那些没有拿到本钱的卖主一讨没有,二讨也没有,就把牛得悔给捆绑起来,扔在一间杂屋里,熬了几天。看管他的人疏忽大意,放松了警惕,牛得悔趁机挣脱绳索才跑了出来。如今正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本来大家都是朋友,谁没个差钱的时候,你挪给我,我挪给他,也是常有的事。可牛得悔不信这个邪,约定还款日期到了,既无钱交持,也无话交待,横竖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就惹恼了那些债主的火爆脾气,平时也没有舍交情,将牛得悔堵在门里一顿暴揍,打得七巧出血,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黄钟就是黄脸的弟弟。黄脸在世的时候,一家人因与黄脸关系密切,深得牛得悔信任。宁波设立销售处,好多子侄辈后生想要跟随前往,牛得悔唯独看上了黄钟两口子。刘德安虚报损耗贪污公款东窗事发,总公司停止了销售代表处的工作。黄钟观望了一段时间,既无查处的动象,也无复产复工的动象,只好带着一家三口回牛家弯。路过长沙时约刘德安在一起吃了餐饭,听刘德安说起他与牛得悔在菲律宾贩卖二手设备的事,“开始几单做得很顺,那些卖主都是从前在一个公司做过基层负责人的同事,他们都信得过悔哥。他们先将淘汰下来的设备交给悔哥,既不要定金,也没要合同,随口议个价,就算成交了。反正停在屋里或停在工地上还要占地方,给悔哥拉去换点钱,一就二便,何乐不为。等设备运到菲律宾出手了,再回款,皆大欢喜。但好景不长,自打悔哥染指澳门赌场,与卖主原有的默契打破了。有了前两次成功的范例,最初的那些卖主,转身变成了买主,将原本属于别人的二手设备低价收了,再倒腾给悔哥。于是悔哥的生意越做越大,无论是销售量,还是总利润,都成几何级增长。一次周转下来,数钱数到手脚发麻。因为它不象国内手机银行,移动支付,再多的钱,按几下键盘,一切搞定,菲律宾可没有这么方便,全都是现金交易。
“钱越赚越多,心事越来越大,赌注也越押越大。谁料想,几个场次下来,每次都只剩底裤。他赌红了眼,索性把全部家当一股脑地押上去,结果血本无归。不仅自家那点本钱输光了,别人的二手设备也全都栽进去了。拿不回本钱事小,问题是悔哥不肯面对,东藏西躲,债主们愤怒无比,四处搜寻他的下落。惜日前呼后捅的悔哥如今不敢露面了。”
黄钟听完刘德安一席话,有如五雷轰顶。没想到他一向尊重敬仰的牛三哥,一向财大气粗的董事长也会穷途末路,四处躲藏。他必须有所应对,他不能坐视牛得悔贻害他的一双儿女。
这天他一家三口来到牛家弯探听虚实,远远就听到锣鼓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一打听,原来是牛得悔娶亲,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捧场赚吃喝来了。走近一看,那送新的队伍差不多有一个连。“这也是最后的疯狂”,黄钟在心里念道。牛得悔既已另娶女人,他就不再是他的姐丈了,也不再是从前心目中的那个三哥哥了,但牛洁牛男仍是自己的外甥,他不能眼看地着他俩因牛得悔的晦气而受到冲击。洁儿是国家的人,倒也无妨,不论牛得悔晦成什么样都有一份保障在那儿。牛男就不一样,他没有任何保险系数,只能随牛得悔潮起潮落,所以他必须帮他一把。
黄钟主意已定,可问题来了。原来这牛男老壳里就一根筋,他决不会相信此时牛得悔会倾家荡产,会一败涂地,更不会相信舅舅那所谓力挽狂澜的鬼主意。黄钟深知这外甥的脾气,他只能避其锋茫,先跟曾敏放风,让她先做好准备。
曾敏一听也是晴天霹雳,她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他剩牛得悔无暇顾及公司业务,多报了一批工人劳务薪酬,小试牛刀,捞了一笔钱放在腰包里了。但这远无不够,幸得黄钟夫妇到来给她当高参,她便有恃无恐。从员工薪酬到原材料消耗,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积攒了好几百万。
牛得悔送走了送亲的队伍,暗自庆幸一切都很顺利,牛男没有借故闹事,牛洁也很安静没出什么幺蛾子,这一局算是完胜。他与小马到政务中心领了《结婚证》,回来的路上,接到詹全一个电话,对他成功举办二次婚礼表示祝贺,“有一件小事跟你说一下。明天下午,公司稽查和审计部门有几个人路过,在山庄里落落脚,休息休息,顺便了解一下厂里的生产情况,你抽空接待一下。”说完,没等牛得悔回话,电话就挂了。牛得悔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预感到将有什么大事发生。按理,如果只是路过,用不着老板亲自打电话,随便哪个熟悉的人说一声,安有不接待之理。为何偏偏是稽查审计部门的人,平时同他们也没有来往呀。阿富汗的事露馅了吗,不象,也不会;宁波的事也不大可能,因为他早就离开了,要查也是刘德安他们的事,追不到自己头上来。是厂里内部出问题了吗?这个确是不好说,自奉先投产后,他就没有过问厂里的事,出点子庇漏也是可能的。唉,想这些也没用,明天下午见了面不就清楚了吗?为了安全起见,他打电话告诉曾敏“将电脑里与公司正常生产无关的东西,清理一下,该留的留,该删的删,不要留什么把柄让人家抓着”。曾敏接完电话一头雾水,什么是该留的,什么是该删的,什么东西是把柄,什么东西不是,全都是一团乱麻,没有一天两天功夫,哪里理得清头绪。牛得悔自以为交待得很清楚了,曾敏聪慧敏捷,办事牢靠,不折不扣,可以放心大胆。谁知她有她的算盘,厂里机器没有转动,可她的流水账没有停歇,该进的进,该出的往一个方向去了。但她也必须有所防备,起码账面上要符合逻辑,问起来还要能自圆其说。所以,尽管牛得悔吩咐了,她依然我行我素,按部就班。
晚上,他和小马住进了阔别已久的那间卧室。此前是黄脸一个人住着,黄脸走后就一直空着没人住。今天与小马领了结婚证回来,就必须要住进去,按乡俗这叫填房。他早早的着人收拾干净,又洒了香水,重新布置了一番。刚一上床,半睡半醒之时,就看到黄脸披头散发朝他走事,他起身准备跟她打招呼,走到近前,那张熟悉的脸不见了,转而变成了青面獠牙,那双粗糙的大手留着长长的指甲足有三寸长。牛得悔退了两步,青面獠牙和着又长又尖的指甲一起向他赴来。他一躲闪,青面獠牙不见了。继而走来一队身穿制服头戴大盖帽的人,掏出一条铁链子往他身上一套,两端四人用力一拉,眼看着要被勒成两截,“哇”的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小马听到喊声也醒来了,见他坐在那里满头大汗,一动不动,安抚道,“怎么,做噩梦了?”“我梦见黄脸了,她变成了厉鬼,张牙舞爪地要找我算账。”“她找你算什么账,家里的账都是她管着的,要算也应找我算才对嘛。”小马调侃着,刚一睡下也是恶梦连连。没奈何,一起搬到隔壁玲儿的房间里住下,才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牛得悔起了个大早,他要亲自安排晚上的宴会,发什么烟,发多少?喝什么酒。茅台,还是五粮液?尤其是厨房里的山珍必须亲自过目把关。既是要害部门的客人,又是老板钦点的朋友万不可懈怠。上午开始筹备,下午进入临阵状态,到了旁晚,还未见客人的面,未免有些疑惑。来肯定会来,因为老板没有退信;为何过了饭点,还未露面,这里面可就有文章了。牛得悔心里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但愿一切平安。
牛得悔没有料到的是,总部稽查人员没有去山庄,而是直接去了厂里。找曾敏要了电脑密钥,打开财务室电脑,查看当月营运收支。查着查着,发现一个问题,明显有资金流动,却未见纳税申报,这种情况很不正常,要么弄虚作假,要么偷税漏税。
稽查人员悉数做了记录,考贝了相关数据,电脑归还给曾敏,撂下一句“请牛总耐心等待”,就打道回长沙总部了。
翌日,牛得悔呆在山庄里耐心的等待着,等来的不是总公司的稽查人员,而是警察。
牛得悔百思不得其解,这种阵仗还从未遇到过。VIP客房变成了警方问案的密室,被叫进去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牛董事长自己本人。姓名、性别、年龄、藉贯一连串既熟悉又陌生的提问,问得牛得悔心惊胆颤,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