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骨像新生(一)
第五十章 骨像新生(一) (第2/2页)凌墨的血在陨石上开始异变。
那些渗进裂缝里的血,没有停留在裂缝里,它们开始生长。从一滴血里长出丝来,细细的,红红的,像毛细血管,像蛛丝,像刚发芽的根须。那些丝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往四周爬,往石面上爬,往凌墨的身体上爬,一根,两根,四根,八根——指数级地增长,像细菌分裂,像藤蔓蔓延,像癌细胞扩散。
它们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从陨石表面铺开,覆盖了凌墨身下整片区域,从石面往上爬,爬上他的后背,爬上他的胳膊,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脖子。那些血管——它们就是血管,有壁,有腔,有瓣膜,和人体内的血管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对——暗红的,红得发黑,像淤血,像凝固的静脉血。它们缠上他的四肢,缠上他的躯干,缠上他的头颅,把他和那颗血红的陨石连在一起,像脐带连着胎儿和母体,像藤蔓缠着大树和泥土。
血月也被那些血管缠上了。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管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裹住他左眼眶里那轮血月,像蜘蛛裹住猎物,像蟒蛇缠住猎物,一圈,两圈,三圈——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血月猛地亮了一下,像被掐住脖子的人最后蹬了一下腿,然后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一颗死寂的石头。
陨石开始吞噬血月。
那感觉——凌墨感觉到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像魂魄被撕掉了一块。他感觉左眼眶里那个位置空了,凉了,死了。血月的光没了,跳也没了,它像一颗被吸干了汁水的葡萄,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蚊子,干瘪,枯萎,死亡。
可陨石活了。
那颗血红的东西——它开始跳,跳得越来越有力,“咚、咚、咚”,像擂鼓,像打雷。红光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一圈一圈,像心脏泵血,把那些光顺着那些新长出来的血管往外泵,泵进凌墨的身体里。
那不是光,那是血。
是活生生的、滚烫的、带着生命力的血。它从陨石里泵出来,顺着那些血管往上涌,涌进凌墨的后背,涌进他的脊柱,涌进他的骨髓。那血所到之处,断裂的骨头开始接合——不是慢慢长,是像磁铁吸在一起,“咔”的一声,断成三截的小腿骨对上了;“咔”的一声,戳出皮肉的肘关节缩回去了;“咔咔咔咔”,像有人在他体内放鞭炮,每一根断骨都在复位,都在愈合,都在重生。
太慢了。
那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像滴水穿石。一根指骨要接一盏茶的工夫,一根肋骨要接半年。凌墨的身体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被人用最细的针、最慢的线,一针一针地缝,一刀一刀地补。那陨石在反哺他,可它太久了,太虚弱了,它的血像快要干涸的井,一滴一滴往外渗,吝啬得像守财奴数金币。
凌墨的身体在每月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恢复。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血止住了,七窍不再往外渗血,可那张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死人。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浅,像婴儿的呼吸,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手指动了动——不是痉挛,是真正的动,食指弯了一下,又伸直,中指弯了一下,又伸直。脚趾也动了,蜷缩起来,又张开,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在烤火。
可他没醒。
他的右眼还闭着,左眼的面具早以被无数血管挤掉,伤疤也慢慢地开始发生变化——从焦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伤口上长出来的新肉,像树皮底下包着的嫩芽。那些血管还缠着他,像母亲抱着孩子,像大地抱着尸体,不肯松手。
陨石还在跳,还在泵,是输血也是吸血。
“咚——咚——咚——”
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快要耗尽电池的钟表,像快要燃尽的蜡烛。红光也越来越暗,从刺目变成耀眼,从耀眼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昏暗,从昏暗变成——一明一灭,像风中的残烛,像垂死之人的眼。
凌墨的身体恢复了一小半。
肋骨接上了七七八八,脊椎慢慢对正。可他还在昏迷,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像一个还在做梦的活死人。那些血管还缠着他,不肯松,不肯放,像在等什么,像在等一个时机,像在等他彻底醒来的那一刻。
魔渊慢慢恢复了死寂。
只有魔气还在翻涌,还在翻滚,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锅永远煮不熟的毒水。凌墨躺在石面上,左眼处插满干枯的血管,像一具被藤蔓吸收营养的尸体。
合道宗,山谷。
那魔人——赤红的、缠满铁链的、两个眼眶空洞的魔人,他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猛了,铁链哗啦啦响,绷得像要断,勒进肉里,勒出血痕。他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嘴张着,露出黑洞洞的喉咙,喉咙里滚出一声——
“怎么回事!”
那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尖锐得像指甲刮铁锅,在山洞里回荡,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又撞出去,震得岩浆里的气泡都炸得更欢了。
“血月——血月——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