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上)
忘忧草(上) (第2/2页)赤冕浑身一阵哆嗦,掐着炫光的肩膀,牙齿直打颤,“快,告诉我她弟弟在哪儿?我要赶快把茶叶送了——我再也不想和这个可怕的女人牵扯,我再也不想听到什么‘结婚’、‘未婚妻’之类的……”
炫光奇道:“哥哥竟然害怕结婚?”
“不!”赤冕振振有词,“结婚就像买东西,一眼看到满意,那就是它了。要是看不到满意的,硬从没有感觉的后备中挑一个——即使买了也不称心!”
(紫夷在一边偷听着,在她为各位姐妹收集的《赤冕资料集》中添了一句:“信奉一见钟情”……)
炫光不想在无关的话题上纠缠,脸色沉了沉,“她的弟弟,被我囚禁在一个很深的地方。不过哥哥应该能到那里。我在那里加了太阳神的封印——十八层。她的弟弟叫做‘净泽’。哥哥可能没什么印象,但那个人,也许真的需要‘忘忧草茶’……”
如果赤冕只是为找到净泽,闹腾半天,也就算了——什么大事也不会发生。
如果赤冕只是乖乖把忘忧草茶送给十八层那个愕然的囚犯,也就算了——什么大事也不会发生。
但他实在不该忘了回到阎罗宝殿的道路……
“奇怪了……”赤冕双臂抱胸,再一次拧紧眉头,“我好像刚才就在这里晃悠。还是说冥界都一个样?怎么办?”
他只能依稀记得来这里的地方有一团小小的红光——炫光的封印。但周围却只有茫茫黑暗,似乎天地都被吞噬,再也找不到什么光芒……
赤冕无聊地在黑暗中飞来飞去,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夹在十八个空间分界的地方……
不知飞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光——不只是红光,而是五颜六色的小光球,好像许多色彩绚烂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赤冕好奇地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一团金色的光。
就在这一瞬间,他周围的样子完全改变,他忽然置身一片绿色的山林……
妙莹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尖叫起来:“大王!赤冕殿下被吸入十六层!”
“什么?!”炫光真的吓了一“跳”,而且因为跳得太高,他的头“空”地撞在天花板上。
阎罗大王上任之后第一次晕了过去……
周围的情形有些奇怪。
赤冕偏着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身边这些奇怪的围观者——六个蹄的牛、白色的野猪、四个角的羊、两对翅膀的鹰……十几个发育不良的野兽围在赤冕身边,神情咄咄逼人。
“你、你是谁?”一个长着黑色独角的兔子大着胆子问,“你的样子怎么那么奇怪?”
赤冕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反问:“这里有样子不奇怪的吗?”
“这、这倒是。”兔子有些不好意思,脸竟然红了。
“喂喂!玄勾月!过来!”野猪偷偷摸摸溜到兔子身边,眼睛不忘警惕地盯着赤冕。
然后,这些家伙聚拢到一边,似乎在开秘密会议:
“已经好久没来过新人!”
“是啊!世间的魔兽应该被收尽了呀——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要是无支祁在就好了。我们当中数他见多识广呢!”
“……”
“……”
赤冕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凑到跟前,轻声问了一句:“无支祁?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白毛金爪电目灵猿?”
魔兽们吓了一跳,瞪着赤冕的眼睛充满疑惑和崇拜,“你认识无支祁?”
“这个……”赤冕斟酌了一下,“怎么说呢,他可以算做我弟弟。”
无支祁是寒灵天后•常羲的干儿子,是十二个月神的干弟弟,也算和赤冕沾点亲。
“哦——”魔兽们顿时对赤冕崇拜得五体投地。
“大人,请教您的尊名……”两对翅膀的鹰毕恭毕敬地问。
“赤冕。”
“原来是赤冕大人。”——魔兽们通常都是小地方长大的,连大名鼎鼎的太阳神的名字也不知道。
“无支祁大人是我们当中智慧最高的!”六个蹄的牛充满敬意地说,“既然赤冕大人是他的哥哥,可见更加聪明!”
“哈哈哈。”赤冕被恭维地不好意思,仰着头说:“这个嘛,无支祁确实很聪明啦,但是……”无支祁的智商比十个太阳神都高,这是几千年前就不争的事实,但赤冕怎么能承认?
“咱们别说那么多了!赶快带赤冕大人去见三位大人吧!”四个角的羊有些不耐烦。
“对对对……”其他魔兽应声附和。
赤冕有些奇怪,“三位大人?是谁?”
“就是咱们十六层智商排名前三的三位大人——本来有四位,可是您的弟弟无支祁大人早就逃走了……”
“现在的前三名是白面金毛九尾狐灵雪艳,七头三尾蛇炯天高,双角黑翼天马岚金督!”
“哦。”赤冕随便应付了一句,“可我很忙,不能耽误太多时间。炫光不定在哪儿找我呢……”
“啊————”魔兽们倒吸一口冷气,对赤冕的崇拜无以言表。“您说的那个人,是第四任阎罗大王吗?您……竟然直呼阎罗大王的名字?!”
赤冕有些摸不着头脑,自从炫光出生,他就直呼其名,也没人这么惊讶。
如果赤冕只是去看看热闹,就算了。
不过赤冕也没想到,会遇到那个人……
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赤冕有些恍惚。
她静静地站在碧绿的草原中,半人高的绿草在她身边轻摇,似乎想再努力一点,碰一碰她的衣衫……
她白色的衣衫在风里张扬,似乎随时都能把她托上天空。
她乌黑的长发随风飞舞,凌乱而凄美。
她明亮的黑眸静静地看着赤冕,似乎从幽黑的水潭深处射出淡淡的清辉。
她超凡脱俗的面容那么平静,赤冕的出现没有让她的一根睫毛抖动一下。
她的脸,就像水面的月光一样,清绝、纯净,散发着人人都可对视、看过之后就不愿让眼睛离开的柔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突如其来的赤冕,似乎既不惊恐,也不掉以轻心。
赤冕毫无恶意的好奇的目光让她莞尔一笑,问:“你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好像风停了,好像每一株草都平静下来,倾听她吐出的每一个圆润的声音。
“你又是谁?”赤冕挑了挑眉毛,挑衅似的反问。
她既不气恼,也不卑亢,清晰地回答:“灵雪艳。”
“灵雪艳?”赤冕微微一惊,“狐族的灵雪艳?”
灵雪艳轻轻扬了扬头,看着赤冕的目光有些疑惑:“你知道我?真少见!除了狐族以外,后世的妖魔已经很少有认识我的……”
“我死的时候,你还只是三条尾巴的小狐狸。”赤冕耸耸肩,“我还认识你的哥哥——绯靡。”
灵雪艳的眼神一动,似乎感慨良深,“绯靡确实是我哥哥。他已经死了好久……我以为世上除了我,再没人记得他。”
赤冕被她的神情感染,声音有些惆怅,问:“你怎么在这儿?”
灵雪艳浅浅一笑,“我是狐族的族长。狐族罪孽深重,当然要我来承担。”
“罪孽?”赤冕有些迷惘,“在我印象里,狐族也算神圣的种族。你们干了什么坏事?”
“狐族本来是聪明、骄傲的种族——现在的人听来这几乎是神话。”灵雪艳的目光变得冷漠而轻蔑,“但后来堕落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狐族。我总是想把这笔帐算在人类头上——他们自私、贪婪,他们的欲望无穷尽。狐族和人类最初的交往,总是被人类算计,但后来,聪明的狐族就变成了专门害人的种群的代名词。狐族看透了人类的欲望,利用人类的欲望,却也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赤冕这时候看到了灵雪艳的尾巴。
“咦?你似乎没有专心修炼——怎么到现在才有五条尾巴?”
狐族出生时都是一条尾巴,修炼一层,多一条尾巴,修炼的境界达到完满时,会长全十尾。她的名字里似乎有“九尾”,但却只有五条尾巴……
灵雪艳失落地轻轻摇了摇尾巴,“我本来修够了九尾,但……被阎罗大王砍掉了八条,让我重新修炼。我的双胞胎妹妹在人间祸害非浅,她被处死,而我身为族长也难逃其咎,这是惩罚。”
“原来是娆碧华连累了你。”赤冕有些惋惜,“你被关了多久?”
“不知道。”
“还得关多久?”
“永远……”
“永远?!”赤冕大吃一惊。
灵雪艳看了赤冕一眼,“你似乎也挺强。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走?我需要一个同伴帮忙。”
赤冕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他不需要逃走,离开这里才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时候天空忽然垂下一条金色的长索,空中传来雷声般的轰鸣:“殿下,我们奉阎罗大王的命令,前来带您走!请抓住绳索。”
赤冕握着长索,冲灵雪艳笑笑,“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灵雪艳有些迷茫,半信半疑地去握那长索,但金色的长索却在她手中化为飞舞的金色水珠……
“它不是为我而来……”灵雪艳神色黯然,摇摇头:“你自己走吧。”
忘忧草的清香在青未老婆婆的头顶盘绕。
“龙族的预言师说,我和他的缘分绝非姻缘,但我会让他找到命中注定的人……”她一边熬孟婆汤,一边若有所思地微笑:“善良的年轻人,要是他能找到就好了。”
赤冕殿下十六层历险记并没有带给冥界多少话题。三天之后,这个小小的插曲就被忙碌的执事们遗忘了。
这三天,赤冕照例是在人间度过的——他已经养成了在冥界待一阵、在人间躲几天的习惯。
当赤冕再次出现在冥界的时候,炫光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好预感。
倒不是因为赤冕出现的频率比正常状况高许多,而是因为这个平常有些傲慢的哥哥忽然沉静下来,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
“如果没看错……”炫光紧张地召集三个秘书商量,焦躁地搓着双手,说:“他那种样子就是人们所说的‘被狐狸精迷住’吧?”
“嘶——”妙莹、紫夷和绚姬一起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可能?!”紫夷低呼一声,“您说的可是那个自视甚高的赤冕殿下!他的定力据说是太阳神中的极品,怎么可能为狐族倾倒?他连龙族的公主都看不上眼……”
绚姬想了想,却说:“这也不是没可能。灵雪艳那样的人物,即使放在天界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了。要不是和审美观不正常的魔兽一起关在冥界,她在人间不定会引起多少故事呢。”
妙莹摇摇头,“赤冕殿下不可能对灵雪艳钟情。他的自尊心太强,怎么会接纳名声不好的狐族?他只是一时迷惑,过一阵子自然会好。”
“要是那样就好了!”炫光有些发愁,没从她的话里得到任何安慰,“这句话让你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妙莹对某流星一见钟情,几千年也没有回心转意。参见《天女之眼》)
妙莹脸色变了变,眼光偏向一边,转移话题:“我们也不能肯定赤冕殿下就是对灵雪艳怎么样了……他本人还什么都没说过,我们操心不是有点多余?”
她才说完,别人还来不及评论,就见阎罗宝殿上“忽”的出现一个人影,正是焦点人物——赤冕。
“炫光,我有点事情和你商量。”他的表情虽然正常,但眼底却有一抹怪异的光华。
阎罗大王和他的秘书们面面相觑。炫光微微一迟疑,含笑说道:“哥哥,这里都是可靠人,有什么话……”
“那我就直说了。”赤冕倒是爽快,一扬手,身边出现一把舒服的椅子,他不客气地坐下,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给冥界提一个合理化建议。”
炫光松了口气,神经缓和下来,笑容也不像刚才那么尴尬,直说:“欢迎欢迎!哥哥有什么建议,尽量提,不要客气。提得好还可以评选‘年度合理化建议奖’呢(只奖前三名)。妙莹、绚姬,作记录。”
“咳咳!”赤冕清了清嗓子,连谦虚的客套话都省了,理直气壮地说:“我建议冥界颁布新刑法,废除不定期刑。根据近一段的观察,我发现你们冥界的管理实在太差劲——没假释、没缓刑,减刑制度也不健全,而且,据我调查,迄今为止,特赦只适用过一例,就是咱们的干弟弟无支祁……冥界刑法已经有三千年没有作修订,整部法典的法律精神和理论原则严重落后于时代,缺乏人道主义关怀——大多数囚犯被关押了若干若干年,没人过问。怪不得‘生不如死、人间地狱’之类的词都给归在‘贬义词’里。总体形象不佳,归根结底是你们的管理有问题!”
他又咳嗽一声,完全忽视了目瞪口呆的阎罗大王,从百宝囊里一摸,手里多了一本砖头厚的16开精装书。赤冕的声音有些得意:“我考察了卞城王殿的资料,分析了十八层中的典型案例,并且参考了时代最前沿的刑法典,终于帮你制定了一份比较合理的草案,请过目。”
炫光接过那本大书,苦笑一下,“哥哥已经打算让冥界施行这部法典了吧?封面上没写‘草案’两个字,而且‘印数’表明,您已经自费印了一百册……”
赤冕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大言不惭地回答:“我估计冥界的人也挑不出毛病。你也知道,瑯嬛书院印刷厂是一百册起印,只印一本他们不接。”
炫光无言地翻开一章,发现热心的赤冕把重点都用红笔勾了出来。
“罪责自负,禁止连坐。”
“……”
“……”
“完善减刑制度。罪犯在刑罚执行期间,认真遵守《冥界囚犯管理条例》,确有悔改表现,或有立功表现的,适当减轻原判刑罚。有多次立功表现或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大幅度减刑。减刑可多次适用。”
“建立假释制度。对判处1000年以下刑罚的罪犯,在执行刑罚1/4以上后,确有悔改表现,不致危害社会的,规定一定考验期,考验期内,如果遵守一定条件,原判刑罚就不再执行;如果再犯罪或发现判决前有遗漏罪刑,则取消缓刑,实行数罪并罚;如果考验期内违反相关规定,则撤销缓刑,执行原判刑罚。——本制度不适用于累犯及因杀人、爆炸、抢劫、强奸、绑架等暴力犯罪,以及重大盗窃、滥用法术造成重大灾害的罪犯。”
“健全特赦制度。特赦的前提是犯罪人在服刑过程中确实有改恶从善的表现。”
……
……
看到这里,炫光的头已经充斥着“嗡嗡”声。
“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这部法案一实施,十八层要空一半……”
赤冕却像早已料到,满不在乎地说:“这只能说明冥界现在有太多冤魂。人家还指望在人间的冤屈到你面前申诉呢,没有一个更加完美的制度,仅靠人治怎么能服众?”
炫光看了看身边的三位秘书,缓缓摇摇头,“哥哥,这样说可能很失礼,但我还是得说:您太不现实了。您真的以为那些魔兽、饿鬼、堕落的神祗,会像脆弱无力的人类一样,为了获得宽大就放弃自己的信仰?他们拥有的不只是远超人类的强大神力,还有更悠长的生命和更顽固的内心!”
“如果你不给他们一个改恶从善的机会,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改变?”赤冕振振有辞地反驳。
“哥哥,你跟我说实话,”炫光郑重地问:“如果你是我,如果真有减刑和特赦,你第一个要放谁?”
赤冕愣了一瞬,似乎很想回避这个问题,但炫光的目光却追着他逃避的眼神,似乎在逼他认真地回答,让他无处循行。
赤冕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回答:“……灵雪艳。”
“果真是这样……”炫光的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一瞬,抬起头说:“我要考虑一下您的建议。”
“赤冕殿下真是出人意料。”
阎罗大王召集的十殿阎王及四殿执事大会上,大半官员发出这样的感叹。
炫光淡淡地评价:“赤冕哥哥,他没有选择带灵雪艳逃跑,没有为她打破十六层的囚笼,没有强求我允许他们一起去投生,没有把对狐族的情愫默默压在心底,没有为她无言地徘徊在冥界……他的做法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先例。”
“真霸道!”大家摇摇头叹息一声,“不愧是天帝的儿子。”
“这下,在‘赤冕与灵雪艳之未来’这盘赌局里下注的人都栽了……”
炫光一脸严肃的禁止这个方向的讨论:“别再提那个赌局——我还赌他会秘密潜入十六层带灵雪艳出逃呢……这下要赔至少五件珍宝!”
——原来本次大会的议题是:《对“赤冕与灵雪艳之未来”预测结果出现重大失误的反思》。
“赤冕这孩子,太天真了。”
忘忧草蓝色的香雾在青未的白发上方弥漫。她其实和赤冕的年纪差不多,不过外貌老成一些,就把赤冕当“孩子”了……
“一个人想得到什么,关键看他能付出什么。赤冕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决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你干吗一定要人家付出呢?谁说赤冕不能成功?我看他的法子就不错哦!”说话的是冥界头号游民——幽篁。她没事竟然晃到忘忧草园来了。“还要多久才能熬好呢?我的烦恼很严重啊,青未,别忘了多加一把糖!”
“萤星为了守候绚姬,放弃了天官的身份;露珠为了永生不忘无支祁,必须忍受生生世世无间断的病痛;妙莹为了看明辉一眼,付出了年轻的生命;我……为了人间的那段姻缘,生生地被砍了龙角,刮了龙鳞……没有人的愿望能够不付出代价啊!”青未依旧在微笑,只是笑容有些苍凉。
幽篁还想说什么,青未却在这时候捧上一杯草茶,“幽篁大人,即使是您,得到‘自由’,也要承担‘永远守护炫光’这个责任……即使这个责任带给无拘无束的您许多烦恼,您也得继续下去。”
“有一点你说错了。”幽篁喝着草茶,耸耸肩,“随随便便就答应要守护炫光的,是好糊弄的明篁,不是我!”她笑了笑,又说:“我在这里,虽然是帮明篁完成承诺,但更重要的是因为这里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