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火殿
劫火殿 (第2/2页)但雪妖那幸福的笑脸和耳边那温柔放心的笑声,却清清楚楚地让奕感到她们毫无恶意。
奕小的时候常常笑——周岁、两岁、三岁的生日录音和录像中,他笑得那么欢畅。但后来人生就静默下来。他忘了那是怎样的经历,总之世界还是那么喧嚣,而他却一个人沉寂下来。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奕拼命想,就是想不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放弃了自己的声音。现在,他仍然不太愿意说话。偶尔有他想说话的时候,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是个健康的人!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但每个邻居都知道:简家有个哑巴儿子。
奕并不生气——他很少生气,很少兴奋,很少悲伤。但他常常疑惑:他的这些感情都到哪儿去了?
他也饲养过小动物:金鱼、小鸡、小猫、小兔子、鹦鹉、松鼠……它们是父亲买来给他作伴的,因为他几乎没有同龄的伙伴。他对这些动物的到来不怎么热心,对它们无一例外的死亡也不怎么伤心……这对他来说本来不怎么奇怪,但自从看到一个小女孩为死去的小猫哭泣,他才知道:自己的感情竟然缺了这么多。
这个雪妖,要他养她?
奕几乎看到了她的死亡——他养的小动物没有一个能活过两个月。
反正是她自己坚持送上门,就算出了什么事,他也不需要内疚……但他实在不愿意——也许是害怕吧……他害怕看到镜子里,自己站在小动物的尸体旁,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不会为她伤心。他不会为任何人或者动物伤心……
他开始犹豫,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你还没有尝试,就想反悔?”
那个温柔的声音带着凉意从耳边拂过。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冰翎不是小猫小狗——她是雪妖,是精灵的一种。”
精灵的一种就能逃过厄运吗?
“她很活泼,能和任何人好好相处。她的寿命会比你我都长。”
活泼就该长寿?
弈不想争辩,养就养吧,无所谓。看她那体格,也不费多少粮食。
“简奕简奕快起床!把窗户打开!你的卧室太热,我要融化了……”
奕揉揉惺忪的睡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嗖”地冲了出去,在雪花里高兴地歌唱,“第一场雪!第一场雪!”
这精灵是个骗子!那女鬼是个托儿!——奕拧着眉头,翻身继续睡。还说什么好相处——根本就是虚假广告!她才来一个月,他已经感冒了三次——就因为她常常需要在半夜飞到窗外散热,回来的时候却不关好窗户。
“我有叫你起来关窗!可是你睡得像死人……不好意思哦白筝,我忘了,死人是不睡觉的……”
说到那个死人——更是让奕心惊肉跳:他还没习惯在家里养个鬼,而且生前是个研究古文献的鬼……那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忽然听到客厅的月光里有人朗朗吟诗,当时他就晕了过去……
“夜来朔风透窗纱……行人拂袖舞梨花……”
又来了又来了!
奕推开棉被,一伸手,把冰翎从窗外拎回来,冲着小雪妖比划。
“哎哟,简奕生气了……白筝,他要我翻译:不要在半夜吟诗。夜深人静的时候,你那种断断续续的声音特别可怕……”
吟诗的声音果然消失了。
生气?他生气了吗?奕在梦中还在想这个问题:他终于会生气了吗?……
这个雪妖成功打破了奕的宠物的寿命纪录——三个月,她已经健康活泼地在简家寄宿了三个月。
“过年了!过年了!”
奕不禁摇头:雪妖对年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吗?怎么觉得她比平常还聒噪?
“奕!奕!我要压岁钱!”
她对他的称呼已经从“简奕”变成了“奕”。她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信任他——白筝看在眼里,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念头。
“什么?!你真小气!以前白筝都给我提前准备好多的!还是白筝好……呜,奕虐待我——我要到动物保护协会告你……”
她竟然自称动物?奕把刷牙水吐个干净,以防噎住自己。一个雪妖,要钱干什么?算了……反正老爸寄回来不少,就分她一些,图个吉利。
“什么?我要多少钱?我要钱干什么?!”冰翎卜楞着翅膀,“白筝,你来给他介绍一些饲养雪妖的经验!”
白筝笑了笑,对弈说:“你在冰箱里多准备一些雪糕和冰激凌,冰翎就很满足了……如果用水果味的饮料多做几种口味的冰块,她会对你感恩戴德……”
原来如此……雪妖的生活真单纯……
“奕,”女鬼忽然问:“你的父亲不来陪你吗?”
那个死老爸啊……奕尽量若无其事地比划着:他已经有自己的家。
是啊……他有自己的家——那个家,不是奕的家。
简奕十八岁离开家独自生活,十九岁第一次在外过春节,和一个雪妖、一个女鬼一起看电视节目——这种事情是他离家之初始料未及的……
不过,也满不错的。至少他不孤独。
“奕为什么不说话呢?”
一天,冰翎趁奕外出,和白筝坐在阳台上聊天。
“总是比手划脚的,多累啊!”
“这个……”白筝怎么能知道奕的想法?只好敷衍:“当他真心想说的时候,就会说的!”
“春天来了……我马上就要‘春眠’。你的手语学了几成?我睡着的时候,你得帮我照顾奕——可别让他死了。”
“这个你放心!”——人也不是那么脆弱,说死就能死的……
冰翎开始“春眠”的头几天,白筝和奕都觉得有些尴尬——他们都不像冰翎那么活跃。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两个人凑到一起,一天无语也不稀奇。
那天,奕被一阵扑喇声吵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窗玻璃。
朦胧中的他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冰翎被关在外面,于是闭着眼睛拉开窗户……
然后,第四个住户冲进这个公寓——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鸽子。
“奕,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好不好?”白筝积极地提议:“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没有——奕简洁地回答——我没给小动物起过名字。
“随便想一个也可以啊!”
那么——叫白筝吧……
“你开什么玩笑!”白筝敲了敲奕的脑袋——奕只觉得额头一凉。
虽然不知道白筝对自己做了什么,但奕的脸却微微一红,比划着说:你来起名字。
“叫‘小雪’……”
小雪?这么俗?——奕只是心里想了想,没有表示出来。
春去夏来,小雪在白筝和奕的共同努力下,渐渐长出美丽的纯白色羽翼。
奕和白筝的交谈内容也渐渐丰富起来。
白筝告诉奕,她的父母很久以前就离异。她还告诉他自己曾经多么喜欢考古,甚至钻研了古文献研究。可能是她的爱好太奇怪了,所以同龄的女性朋友比较少,社交面也很狭窄。别人都说她太害羞——这话没错,她从没拒绝过推销员,到死的时候,家里有堆积如山的推销商品……
奕也把白筝当作无话不谈的朋友,工作的烦恼、童年的往事,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简直比多话的冰翎毫不逊色……白筝对弈渐渐了解:他做的是设计类的工作,从互联网上接受委托,把作品通过互联网传送……没人见过他,没人知道他是这么俊朗的少年,没人知道他从不开口说话……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筝暗暗担心——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所以到死都没有没有开口拒绝推销员。而奕,和她在某个方面是相似的。如果他沉浸在这种不需要开口的生活里,他的后半生也不会再发出声音!
那个夏夜,闷热的空气让奕无法成眠。
他起身喝水,却听到客厅里白筝的低语:
“好久不见!今晚的工作顺利吗?嗯?有这种事?”
她在跟谁说话?
奕好奇地溜到门后,向客厅里偷窥——什么都没有。原来白筝是在会鬼友……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下来。
奕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转了一圈,伸出手四处挥舞了一阵,打着手语问:“白筝,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这个家忽然安静得可怕。
白筝走了?奕忽然不安,跑到冰箱前,犹豫地拉开门——冰翎还在里面好好地睡觉。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雪妖,冰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换个方向继续睡。
冰翎还在。白筝去哪里了呢?
奕坐在月光里,忽然对自己这种忐忑不安的情绪着恼:白筝是自由的,她不像冰翎一样需要他。她爱去哪儿都可以!他凭什么来管?
忽然,一个轻微的声音问:“你为什么不睡觉?”
是白筝。
奕凶巴巴地白了四周一圈——他不确定白筝在哪里。
“你去哪里了?”他的手指灵活地翻飞。
“阎罗宝殿。”她若无其事地回答。“今天……是我去世一周年。阎罗大王代表冥界全体官员,赠送了一份小礼物给我。”
还有这种好事?!奕头一次听说。
冥界也许可以赠送礼物,但身为活人,奕只能对白筝的去世表示遗憾。
“你是……怎么死的?”
白筝长叹了一口气:“有一个人……他比我大十一岁。他是……我的老师。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但是……”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他的感情。我可以因他而死,并且毫不后悔,但却无法作为他的妻子活下去……我太懦弱,不敢承受流言蜚语。”
“什么啊!稀里糊涂的……”奕耸耸肩,“现在年龄还会成为婚姻的障碍?没听说过!当你50岁的时候,他61岁;你60岁的时候,他也不过71岁。只要坚持到那时候,就没人说你们不般配了!”
“在那之前的二十年,我就会忧郁死……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奕没有爱上和你年龄差太多的人。”
“谁说的?”奕的手指不服气地反驳,“我喜欢的人比我大了六岁!”
“有这回事?”白筝第一次听说。
“明年,我比她小五岁;后年,我比她小四岁……等到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比你大一岁了,白筝。那时候年龄还是问题吗?”
“奕!”白筝忽然一阵心寒,“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喜欢你,白筝。”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我不习惯人家和我开玩笑……”白筝的声音有些忐忑不安。
“我很认真啊!”奕的双手静静地翻舞。
“傻啊!我们之间……何止是年龄的问题……”白筝幽幽叹了口气,“我们之间隔着阴阳的界限!”
“我听说鬼都要投胎。白筝,我知道你会成为冥界的官员,但是……你会不会为我投胎?我一定会找到你。”
“找到我?”白筝摇摇头,只是奕看不到,“找到又怎样?即使我立刻去投生,你也比我大了二十岁!当我成年,我们之间不过又是一场‘郎十八、妾十七’的幻梦。奕,我要告诉你一件故事——”白筝顿了顿,“从前有青梅竹马的一对少年男女。男孩儿十岁的时候,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妹意外地去世了。他说:‘即使你投胎,我也会找到你!’小妹信他,投了胎等着他来找。他找到了她,她却害怕那十一年的年龄差距……这是阎罗大王告诉我的故事。那个小妹就是我。被我拒绝的男人,就是那个说要找我的少年!上次,我曾经以为我不在乎年龄,却伤了一个等我的人;这次,我不会做同样的傻事——我不需要你等我、找我,我不会为你投胎,到头来却伤害了你……我太在乎年龄,我知道,这一点无法改变……”
“白筝!”奕忽然打断了她,静静地说:“不要找那么多借口。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奕,这辈子,我因他而死,心安理得——我欠他,让他空等了那么多年;下辈子,如果我让你空等……”白筝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安心。求你,别用自己的未来考验我……”
“你喜欢我吗?”奕平静极了,“说实话……”
白筝无语——她沉默了片刻,说:“奕,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弟弟。”
奕笑了笑,“原来如此……白筝,我也有一句实话告诉你:我活不长了。我本来还想,如果我死了,我们一起去投生……既然这样,就当我今晚什么也没说过吧……”
冰翎的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这个冬天她醒来的时候,差点晕过去。奕还没死,还好。但是他离死也不远……
“奕!你不能死——”伤心的冰翎扑在奕的枕头上放声大哭,“我们在一起才一年,还没抛开我睡觉的时间……你是个好人,不能这么早死啊——你死了让我怎么办啊!”
“抱歉,冰翎,”奕的双手更加瘦削,不像过去那么灵活,吃力地打着手势:“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却让你看到这么伤心的场面……”
“天哪!天理在哪里啊——”冰翎绝望地嚎啕大哭还没一分钟,就被一只鸽子衔住头发扔到一边。
“喂喂!你这野鸟是哪里窜来的?”冰翎恼怒地抗议,“太没礼貌了——怎么能啄精灵的头!啊!走开走开!奕——救命!”
“小雪,到这边来……”白筝轻轻唤了一声,鸽子立刻飞到白筝身边。
“我好羡慕你们……”奕虚弱地笑了笑,“冰翎、小雪,你们都能看到白筝,我这个据说拥有纯洁心灵的人却看不到她……”
阳光在他消瘦的脸庞上怜惜地徘徊,让他原本苍白的面颊有了一点光彩,“对不起,冰翎。我曾经打算,让你看看西藏……”
“奕!你要带我去!”冰翎轻轻落在奕的耳边,“等你康复,你要带着我、白筝,还有那只野蛮的鸟,我们一起去。”
奕只是笑了笑。
那天下午,奕的父亲露面了。直到奕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离开,这总算让冰翎和白筝不太恨他。
奕的父亲发现:奕常常莫名其妙地挥舞双手,似乎在和什么人打着手语——不过他的神志渐渐不清,他的父亲以为奕的精神已经陷入狂乱……
那天,奕的状态似乎不错,趁他父亲离开的空儿,他问冰翎:“白筝在吗?”
“我在,奕,我在这里。”白筝的手指掠过奕的额头,带着他熟悉的凉意。
“白筝,我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奕的手势缓慢而吃力,“我想起来了——我不说话,因为妈妈说,男人满口都是虚情假意。妈妈说,她被男人的谎话骗了。她从立交桥上跳下去——就在我面前。真可怕……真可怕……风把她的眼泪吹到我嘴里,从那以后我就不说话……”
“奕,别说了!”白筝轻轻在奕的双手上一按,“你太累了……”
“男人并不是满口虚情假意……”奕疲乏地把手放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白筝,我还是喜欢你……”
“奕!”白筝把手指轻轻压在奕的唇边,“别说……”
“我要用我的嘴、我的声音告诉你:我还是喜欢你……”奕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白筝,让我看看你。”
“不行……”白筝轻声否决,“如果我让你看,你会被撤销成为冥界官员的审核资格。”
“我本来就没有那种资格吧?”
“不一定。再等等……我是直到生命最后的八分钟,才看到冥界的官员——奕,我不想你失去这样的机会。”
“我不在乎……”奕的声音轻轻提高了一点,“我不在乎能不能成为冥界的官员。我想看看你,白筝。”
冰翎轻轻飞到白筝的耳边,背对着奕,说:“让他看吧——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白筝握住奕的手,尽量把悲伤藏起来。
奕深深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和我想象的一样……”
阎罗大王十分为难。
“白筝,你还没正式上任,怎么就要辞职?”
白筝淡淡一笑,“我不想在地狱了——我要去投胎。”
阎罗大王翻了翻备忘录,拧着眉头问:“难道是为了这个人?这个简奕?白筝,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会打击你——简奕未来三世在姻缘簿上有伴侣,不是你。”
白筝愣了一下,没言语。
阎罗大王继续说:“虽然他这辈子真心对你,但一转生,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看着怅然若失的白筝,摇摇头:“你有你的未来——”
冰翎终于又找到一个心地纯洁的少年。真心去找的话,会发现:其实心地纯洁的人也不少。遗憾的是,这个纯真的少年要举家迁往西藏——没办法,谁让他父亲要到高原上搞建设……
冰翎终于要实行奔赴西藏的美梦,但和白筝的分别却不可避免。
白筝可以四处游荡,但她不想离开这个城市。和泪眼朦胧的冰翎分手后,只有鸽子小雪陪伴白筝。但这就是所谓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吧——小雪竟然不慎被野猫抓死了……于是伤心的白筝成了孤零零的一个游魂。难道这就是阎罗大王口中,她的未来?
除了在昔日的校园徘徊,她再没什么消遣。
后来听说冰翎爱上了新宿主,放弃了升天成神的机会,反而化身为人,和那少年一心一意谈起了恋爱。
而那个比她大了十一岁的人,终于找到了另一段姻缘,看起来过得不错。白筝也终于能松口气,不用日日为他感到内疚。
简奕呢?他应该又在某个地方出生了吧?
白筝不打算去找他——那一世已成流水,干嘛用前生的梦魇去纠缠他?
他一定,还是一个纯净的少年……
白筝恍惚地伫立在梧桐树下微笑:她记得简奕说过——挺拔的树干、碧绿的大叶、淡紫的花朵、无限的清香……他喜欢梧桐。
白筝微笑着想:他现在还喜欢梧桐吗?
对面走过的女孩也冲她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坦诚。
她看见我?白筝有些惊讶,腼腆地点点头,说:“你好!”
“你好!”她开朗地对她挥挥手,走远了。
“那是现任拂水姬的孙女。”校园里的鬼们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挺熟悉,“她在这里念书。未来的拂水姬啊——和您是同事呢!”
“可敬的女孩儿——我听说,她被一个男人抛弃了六次,还是坚持不懈地为他转世……”
为一个人转世?
白筝的心头一动: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一直等待着和他续缘?
白筝忽然希望能和这个女孩儿成为朋友。
“停!休息一下。”红曲满意地拍拍手,“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尤其是暮寒,你的演技可圈可点!奖励地狱灵茶一盒。”
白筝看着红曲,轻轻笑了——后来她们真的成了朋友,而且这友谊维持了近千年……
千年,千年……简奕,这千年里,你又经历了什么人、什么事呢……
“白筝……白筝!”
“嗯?”白筝回过神,看到红曲正凝眉瞪着自己。
“叫你好几声了!”红曲有些不满,但顾不上发牢骚,把剧本拿出来,“你说,大结局怎么写才好?我考虑了六七种,都觉得太造作,不像你这种淡雅的人的作风——还是你自己来考虑一个。大结局,怎么写才好?不过我提个建议——不要写成纯记事体的,你在冥界近千年,全写出来也太夸张……”
“不要写中间的过程了。”白筝轻轻说,“就写文白筝离开冥界的一幕。”
“离开?!”红曲的笔掉在地上,“那不成幻想剧了?!”
“不是幻想……”白筝平静地说,“红曲,我不行了……”她的口气就好像那时的简奕,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宣布他的死亡将近。
“你在说什么啊!”红曲捧着她的脸庞,左右晃了晃,“你喝了我多少地狱灵茶?吸收了那么多精华元素,永生永世在这里当执事都没问题!”
“我不像你的力量那么强大,我在这里这么久,也许就是托地狱灵茶的福。”白筝轻叹一声,似乎并没有不开心,“一千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我什么也不能留给大家——只有这一出话剧。”
舞台上,阎罗大王也根据实际情况换成了炫光。
他的神情那么真实投入,让所有评委大为赞赏。
“文白筝,”他问:“离开冥界之前,你有什么要求吗?”
白筝默默地想了想,说:“红曲有一块‘风音石’,能够倒转时空。我想借用一下。”
“倒转时空?那风音石只能让使用者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过去发生的事,根本不能改变什么!”炫光的眼神有些怜悯,“你可以要求更好的……”
白筝摇了摇头。
圆润的绿色风音石握在白筝手里——她回到了那个夜晚。
她静静地看着满室月光。那纤细的少年就坐在月光里,当时的自己,就坐在他身边。
白筝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他们的交谈……
“我听说鬼都要投胎。白筝,我知道你会成为冥界的官员,但是……你会不会为我投胎?我一定会找到你。”
“找到我?”
过去的那个白筝摇摇头,“找到又怎样?即使我立刻去投生,你也比我大了二十岁!当我成年,我们之间不过又是一场‘郎十八、妾十七’的幻梦……”
她还在说着什么,白筝紧紧地握着风音石,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在这个时刻是那么慌乱……
“你喜欢我吗?”奕平静极了,“说实话……”
握着风音石的白筝走到他身边,附下身,在他耳边低声回答:“是的,我喜欢你。”
……
舞台下,冥界的官员没心思为微弱差距输了话剧大赛而沮丧,他们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劫火姬•文白筝即将离任……
阎罗大王炫光静静地看着白筝,柔声问:“白筝,你有什么要求吗?不会就是和话剧里演的一样,想用一下风音石吧?你可以要求更好的……”
白筝笑了,“风音石……只是我心理的一个寄托。我在话剧中已经实现了这个愿望……其它的愿望……没有。我想不出来。”
“简奕在人间早过了三世,和别人的姻缘都尽了。”炫光低声问:“你要去找他么?”
“一旦转世,一切都不一样了吧?他也不是原来那个简奕,我也不是原来那个文白筝。”白筝笑了笑,“我有我的未来。不过,如果相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问:“我们能相见吗?”
“能相见!”炫光笑了笑,没有说更多。
红曲偷偷从冥界跑了出来——不为别的,就为昔日的密友。
如今二十五年过去,在朋友人生的关键时刻不守护在她身边,实在不够仗义——红曲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抱着地狱点心,拎着地狱灵茶,带着舒服的坐垫,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坐在房顶,看着楼顶的这一男一女。
“你一定没有考虑清楚……”女的说,“我比你大了四岁!天啊——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他没有给她跑题的机会,单刀直入地问:“我只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月光在他的脸上闪闪发亮,他幽黑的眼神却把她的心狠狠撞了一下。她“嗯?”了一声,对眼前的情景有种似曾相识的心痛。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她的心忽然软下来,闭上眼睛一笑:“是的……我喜欢……”
看着这对情侣在月光下相拥,红曲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轻轻鼓掌:“真好……白筝,真好……和那出话剧相比,这个大结局实在好了太多……”
静静的夜里,淡白的月光在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