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十章
潜龙在渊 第十章 (第1/2页)初鸣
太学院的外院比卫林想象的要大。
从牌坊到外院大门,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黄杨木,叶子被初春的风吹得微微发亮。路上不时有穿着院服的学生经过,有的腋下夹着书卷,有的腰间佩着刀剑,有的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什么,声音被风送过来,只言片语,听不真切。他们的目光在经过卫林和苏小七时,会多停留一瞬——不是因为认识,而是因为这两个人身上还带着迷雾森林里的痕迹。泥土、松针、血迹,和那股三天三夜没洗澡的酸涩气息。
苏小七毫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光着一只脚走在青石板路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他说北边的山比这里高,北边的雪比这里厚,北边的馒头比这里的大,北边的姑娘比这里的俊。他说得眉飞色舞,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脚上的伤口和嘴角的淤青都是别人的。
卫林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喜欢这种絮叨。不是喜欢听那些北边的山和雪和馒头和姑娘,是喜欢这种不需要他说话的陪伴。苏小七说话的时候,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表态,甚至不需要他听。苏小七只是想说,想说给一个他愿意说的人听。
外院大门是一座三开间的门楼,灰瓦朱柱,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太学外院”。字是楷体,端正厚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刀斧劈进木头里的。门楼下站着一个值日的执事,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微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院服,胸口绣着一枚银色小剑,凝真境初期的修为。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和一串铜钥匙,看见卫林和苏小七走过来,便翻开册子,问了姓名,在名册上打了勾,然后从钥匙串上取下两把,递过来。
“甲字九号房。”他对卫林说。又对苏小七说:“丙字二十七号。”
苏小七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一把黄铜钥匙,匙柄上刻着房间号,被无数只手握过,磨得光滑锃亮。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两个人走进大门。
外院是一个极大的院子,四面是回廊,回廊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房舍。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被踩得发亮。院子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比卫林在出口处靠着的那棵还要粗,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被点亮的碎玉。树下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凹槽里积着一汪清水,映着天空和树影。
院子里有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在井边打水洗脸,有人在回廊下晾晒衣裳,有人坐在门槛上擦拭兵器,有人靠在柱子上看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皂角、井水、青苔和旧木头的气味,淡淡的,不难闻,反而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这里就是太学院。
卫林站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窍闭非祸,待龙吟时。”那是一个雨夜,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地响。母亲的手枯瘦如柴,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八个字。她的眼睛到最后一刻都是清明的,像是知道自己的儿子终究会走到某个地方,看到某片风景。
他到了。
甲字九号房在院子东侧回廊的尽头。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柜,都是老榆木打的,木纹深深浅浅,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叠着一床蓝布棉被。桌上有一盏铜灯,灯盏里还有小半盏灯油。柜子空着,柜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窗户朝南,推开便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和那口井。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串极细的爪印,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小东西留下的。
卫林将战利品一件一件地放进柜子里。碧鳞蜥皮卷好,放在最下层。铁背苍狼的鬃毛和赤炎蟒的蛇蜕捆在一起,放在中间。岩鼠门齿、铁爪隼趾甲和飞羽分别用布袋装好,放在最上层。妖核贴身收着,没有放进去。附魔弓和毒箭靠在柜子旁边,弓臂上的符文在昏暗的柜子里微微发亮,像是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微微下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褥子薄,能感觉到床板的木纹。但比起迷雾森林里的松枝和石窟里的岩石,这张床已经像是云朵了。
卫林没有躺下。他盘膝坐好,双手捏印,闭上了眼睛。
龙渊窍中,那条金色的龙形虚影还在缓缓游动。三天的战斗,真气的消耗比平时大得多,但龙渊窍中的真气总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一成左右。战斗是最好的修炼。每一次将真气压榨到极限,每一次在生死之间做出判断,都会让经脉变得更加宽阔,让真气的流动变得更加顺畅。龙息术在他闭眼的瞬间自动运转起来,龙形虚影的游动节奏与他的呼吸渐渐同步。吸气时,虚影昂首,一股微弱的龙气从窍穴深处被抽取出来。呼气时,虚影俯身,那股龙气被融入真气之中,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灰蓝。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缓缓移动,像是一只手在慢慢翻书页。井边打水的声音渐渐稀了,回廊下的说话声渐渐远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卫林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修炼结束了。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院子里的声音。是一个更加细微的、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铜铃声。从高处传来的,被风吹散的,断断续续的铜铃声。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井水的凉意和老槐树嫩芽的青涩气息。他探出头,向上看去。院子的上空是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再往上是外院的围墙,再往上是内院的山墙。而在这一切之上,在夜幕刚刚开始笼罩的天空中,他看见了一座塔。
观星台。
太学院最高的建筑,七层石塔,坐落在凌云山的最高处。塔尖从内院的山墙后面探出来,像是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塔顶的飞檐下挂着一串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脆响。那声音穿过内院的高墙,穿过外院的屋檐,穿过老槐树的枝丫,穿过窗户纸,落进他的耳朵里。
卫林看着那座塔,看了很久。
刘沉舟就在那里。太学院的院长,三十年前便是天人境巅峰的存在。那个在演武场主看台上打瞌睡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麻绳随意系着。他的龙瞳在那个老人身上什么都看不到,不是看不透,是看不到,就好像老人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虚空,龙瞳的洞察力到了那里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他想起了苏小七说的话。老爷子脾气古怪得很,这些年从不收徒,连课都很少上,整天就待在观星台顶层,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观星台的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风是从塔的方向吹过来的。铃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从夜空中落下来,轻轻地刺了一下他的耳膜。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铃声。是一个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龙渊窍的小子。明日擂台战后,来观星台。”
卫林的身体微微一僵。
凝音成线。赵惊鸿在森林里用过这种技巧,将声音压成一条线,穿过五十丈的距离,送进他的耳朵。但赵惊鸿的凝音成线,他听得出来源的方向,听得出来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轨迹。而这个老人的声音,没有方向。不是从塔的方向传来的,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就像是声音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绕过了耳朵这一步。
这需要对真气有着什么样的控制力?
卫林不知道。他的修为还不足以理解这种境界。
他对着观星台的方向,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没有声音回答他。铜铃声又响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卫林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床边。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走在一条漫长的夜路上,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盏灯。灯还离得很远,光还很微弱,但你知道,那里有人。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是擂台战。一百零三名考生,淘汰至三十二名。三十二名之后,再淘汰至八名。八名之后,决出前三。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个对手都是从迷雾森林里活着走出来的人。能活着走出那片森林的人,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卫林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明天的对战。
他的优势是龙瞳和游龙步。龙瞳能看穿对手的真气运转轨迹和招式破绽,游龙步能在小范围内实现七种变化,闪避能力远超同境武者。他的劣势是真气的总量。开元境第九窍的修为,在一百零三名考生中只能算中上。那些顶尖的考生——比如赵惊鸿——已经是第九窍巅峰,真气比他更加充沛。
但他的底牌不止龙瞳和游龙步。
他还有从赵惊鸿的弓箭手那里缴获的附魔弓和毒箭。擂台战允许使用自己的兵器,弓箭是允许的。但擂台的大小有限,弓箭的优势在远距离,一旦被对手近身,弓就成了累赘。所以用弓的时机必须精准,必须在对手还没有逼近之前,一箭定胜负。
他还有短刺。短刺的用法他已经练到了可以在方寸之间变化正握反握的程度。正握直刺,力量集中,速度快。反握弧线,轨迹诡异,角度刁钻。正反之间的转换,可以在一次呼吸之内完成。
他还有龙渊窍中的龙形虚影。三天的战斗让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当他进入某种极度专注的状态时,龙形虚影的游动会骤然加快,真气的流速和爆发力都会随之提升。这种状态不是他想进入就能进入的,每一次都是在生死一瞬之间自动触发的。他还没有摸到主动触发这种状态的门槛。
不急。
他让自己的思绪沉下去,沉到龙渊窍深处那条缓缓游动的龙形虚影之中。
一夜无话。
第二天,辰时。
演武场依旧是那块被人工开辟出来的巨大平台,地面铺着三尺厚的青钢岩,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加固阵法。场地呈圆形,直径约莫三百丈,四周是逐级升高的看台。三天前,这里举行了第一关资质测试。三天后,同一个地方,将举行第三关擂台战。
看台上坐满了人。太学院的教习,外院和内院的学生,王城中各大世家宗门的代表,还有一些身份不明但显然地位不低的人物。主看台上,几个穿紫色院服的内院教习正襟危坐。他们的修为最低也是化罡境初期,胸口绣着的金色小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中那把太师椅空着——院长刘沉舟没有来。
擂台设在演武场正中央,是一个一丈高、十丈见方的石台。石台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阵法符文,是用来加固擂台和防止攻击余波外溢的。擂台的边缘没有围栏,掉下去便是出界。出界,便是输。
卫林站在候场区,和其他考生一起。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窄袖短褐,袖口和裤脚都用细麻绳扎紧,腰间系一条牛皮带。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干净利落得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短刺藏在右袖的暗袋里,玄铁刺身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冰凉而踏实。附魔弓和箭囊背在身后,弓臂上的符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的身旁站着苏小七。苏小七今天也换了衣裳——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一件灰色短褐,袖子依旧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几道旧伤疤。草鞋换了一双新的,依旧是草编的,鞋底垫了一层薄薄的兽皮,走起路来不再啪嗒啪嗒响了。他的头发重新用稻草绳扎过,虽然还是乱蓬蓬的,但至少不再像是一团鸟窝了。他的小眼睛里满是紧张和兴奋,嘴角的淤青还没消,笑起来依旧会歪向一边。
“我昨晚抽到的对手是甲字三号房的。”苏小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张,“开元境第八窍。比我高两个窍。”
卫林看了他一眼。
“你怕?”
苏小七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怕。是……怎么说呢,就像是第一次去镇上赶集,看什么都新鲜,心砰砰跳,但不是怕。”他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大不了就是输。输了我也是太学院的学生了。能进太学院,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卫林点了点头。
严烈走上擂台。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院服,依旧是墨绿色的,胸口绣着两枚银色小剑。瘦高的身材站在擂台中央,像是一根插在石头里的铁枪。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刻着今天擂台战的对阵表。他的修为是凝真境中期,站在那座擂台上,不需要刻意释放任何气息,光是那股从无数次实战中淬炼出来的气质,就足以让整个演武场安静下来。
“第三关擂台战,一百零三人。赛制,一对一淘汰。胜者晋级,败者出局。三十二强产生之前,每场限时一炷香。一炷香内未分胜负,由裁判判定优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候场区。
“擂台之上,生死不论。”
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一遍。今天又说了一遍。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第一场。”
严烈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甲字九号,卫林。对。乙字四号,韩铁石。”
卫林走上了擂台。
青钢岩的地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上面刻着的阵法符文在脚下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鹅卵石。他站到擂台中央,转过身,面向候场区。
他的对手从候场区走了出来。
韩铁石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身材敦实,肩膀宽厚,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他的脸是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塌而宽,嘴唇厚实,下巴方正,整张脸给人一种朴拙而可靠的感觉。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在日头下晒出来的那种黑,不是天生的。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和掌缘磨着厚厚的茧,不是练刀剑磨出来的那种茧,是练拳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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