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礼金一千
第9章 礼金一千 (第2/2页)“不是,妈,”陈默打断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失去勇气,“我的意思是……那一千块礼金,能不能……先拿回来?”
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还有电话那头母亲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
“你……你说什么?”好几秒后,母亲的声音才响起,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陈默,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妈,爸的病等钱用,四千块我实在没办法一下子弄到。”陈默急促地说,试图解释,“那一千块礼金,名义上是我出的,能不能先跟小姨说一下,就说……就说我这边急用,礼金晚点再补,或者先还给我应应急?等爸的病好了,我工作了,双倍补给她都行!”
“陈默!”母亲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尖利,颤抖,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极度的惊恐,“你疯了?!你是不是被逼得精神不正常了?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结婚礼金,送出去了再要回来?你还要不要脸了?!我们老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你让我怎么去跟你小姨开这个口?啊?!”
“妈,脸面重要还是爸的命重要?这是你说的!”陈默也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和绝望,“爸现在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一千块,哪怕只有一千块,也能多撑两天!我去跟小姨说,我去求她!丢脸的是我,不是你!”
“放屁!”母亲彻底失控了,声音嘶哑地吼叫起来,“你是我的儿子!你丢脸就是我丢脸!是你爸丢脸!是我们全家丢脸!你去要?你去要就是告诉所有人,我李秀兰的儿子,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连一千块礼金都要舔着脸往回要,就为了给他爸治病!你让你爸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老家做人?我们还不如直接死了干净!”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救爸!”陈默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那一千块,是现成的钱!先拿来救命不行吗?”
“不行!”母亲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陈默,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这一千块礼金,已经给出去了,就是你出的!你就是砸锅卖铁,去卖血,去偷去抢,也不能打这礼金的主意!这是底线!你要是敢跟你小姨开这个口,我就……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立刻去跳河!我让你爸也死在你面前!我看你还怎么要这个钱!”
母亲的威胁,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陈默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知道,母亲是认真的。对母亲来说,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比如面子,比如在亲戚面前的尊严,比如那套维系了几十年的、脆弱的亲情秩序。
“妈……”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得死死的。
“陈默,你给我听好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寒的冰冷和决绝,“那一千块礼金,你想都别想。你爸的病,你要是有心,有本事,就去弄钱。弄不到,那是他的命。但你要是敢动礼金的念头,敢让我和你爸在亲戚面前丢尽脸面,那从今往后,你就当没爹没妈,我们也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牲。我说到做到。”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短促而冷酷。
陈默还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着耳朵,但那里面已经只剩下空洞的忙音。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臂。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床上,屏幕朝上,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线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简陋的陈设,也照亮了他脸上纵横的、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
一千块。最后的,看似可能的希望,被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掐灭了。
不是因为弄不到钱。而是因为,那关乎脸面,关乎她在亲戚中的“地位”,关乎那套他永远无法理解、却必须遵守的、脆弱的“规矩”。
父亲的命,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了。
至少,没有那一千块礼金代表的“脸面”重要。
陈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开始是压抑的、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嘶哑的、破碎的、近乎疯狂的大笑。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笑得胃部痉挛,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笑了很久,直到笑声变成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他瘫倒在冰冷的床板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裂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着刚才那通电话,和这场疯狂的大笑,被彻底抽空了。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
现在,连那一千块虚幻的可能,也没有了。
他彻底,一无所有了。
除了口袋里,那二十三块五毛钱。
和心脏的位置,那个被至亲之人亲手凿开的、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