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看见未来
第八章看见未来 (第2/2页)“看到未来的自己……”李老师轻声重复,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透过眼前年轻的面庞,凝视时光长河中无数个分岔又汇流的可能性。她缓缓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被触动的了然。
“这个说法,比‘故事’更贴切,也更……”她斟酌着用词,“更重。故事是别人的,可‘未来的自己’,哪怕只是模拟,是推演,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对自身命运的关切和敬畏。”
“能让人在真的抬脚之前,有机会想一想,看一看,那个被不同的选择塑造出来的、未来的‘我’,是不是我真正愿意成为的样子……这想法,不幼稚。”
她的语气肯定而清晰。
“这需要很大的心力,去想象,去构建,去理解人性在不同境遇下的弯曲与生长。你能想到这个角度,很难得。”
李老师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向后靠了靠,眯起眼,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她银白的发丝和舒展的皱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似乎在很认真地咀嚼、思考这个听起来有些“不务正业”、甚至带着孩子气的想法。
“预习……安全的梦游……”她慢慢重复这两个词,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清晰而深远,“有点意思。这不像单纯的消遣,倒更像一种……心智的沙盘。”
“沙盘?”
“对,沙盘。”
李老师眼神清亮,话语如涓涓细流。
“在沙盘上推演战局,输了可以重来。在故事里选择,错了顶多合上书叹口气。可现实里头……”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巷子深处那些斑驳的老墙,和墙上依稀可辨的、岁月的痕迹,声音里有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者的怅惘。
“李老师,您觉得……我这想法,是不是挺幼稚,挺可笑的?”
乐乐忍不住问,心里有些忐忑,又隐约期待着某种确认。在大多数人看来,游戏是玩物丧志,他这“用故事预习人生”的念头,恐怕更是异想天开,是失败者逃避现实的臆想。
“幼稚?可笑?”
李老师反而轻轻地笑了,那笑容让她整张脸都柔和下来,透着一种通透的慈祥与包容。
“能把做人、做选择的道理,那些沉重得让人想背过身去的课题,用让人不抵触、甚至觉得有点意思的方式装起来,递到人眼前,这可不是幼稚。这是智慧,是另一种形式的‘深入浅出’。我当老师那会儿,就老琢磨,要是课本上那些道理,能像寓言故事一样抓人,像探险游戏一样让人有兴致去‘闯关解锁’,那些半大孩子,是不是就能少些逆反,多些自己琢磨出来的滋味?”
她看着乐乐,目光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种审视后的认可:“我听小张提了一句,你在后厨学得快,干活踏实,眼里有活,是块沉得下心的材料。你是学什么出身的?”
“计算机。”乐乐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粗糙的边缘。
“计算机……好,好啊。”
李老师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这是门手艺,是笔。心里有想法,手上有手艺,这是顶好的事。别因为眼前日子难,脚下路不平,就把心里那点儿光给掐灭了,觉得它不合时宜,不值一提。人哪,得先顾着脚下,把眼前的每一天过扎实了,活稳当了,这是根本,是扎根的土。等根扎稳了,能从土里吸到水分和养料了,站稳了,喘匀了气,你再慢慢把你那个‘预习人生’的想法,一点一点,就像小孩子搭积木似的,不着急,不贪多,从一块开始,给它搭出个形状来。”
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分门别类、捆扎整齐的废品:“你看这些,混在一起是垃圾,是负担,看着就心烦。可你静下心,耐着性,把它们一样样分开,放对地方,它们就有了各自的价值,能再生,能变成别的有用的东西。你那想法也一样,现在可能就是个影影绰绰的念头,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只要你肯花心思去整理,去搭建,给它框架,填上血肉,它说不定……就能从一颗看不见的种子,长成一棵能让人歇歇脚、看看风景的小树。”
“就当是给你自己做个玩具,”李老师最后说,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也给那些像你一样,曾经或者正在某个岔路口踌躇、害怕一脚踏空、或者干脆闭着眼乱闯的年轻人,一个……一个能放心大胆去试试、去犯错、去体验不同选择分量,而不用担心摔得头破血流的地方。哪怕,那只是个沙盘,只是一场梦游。”
乐乐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捏扁的塑料瓶。
李老师的话,像一股温润、持续、渗透力极强的春水,慢慢地,无声地,浸润了他干涸皲裂、板结已久的心田。一种模糊的、混沌的东西,似乎被这些话梳理着,指引着,向着某个尚未成形但已隐约有光的方向,缓缓汇集。
先活下去。
站稳脚跟。
然后……也许真的可以,试着搭建那个“沙盘”。
此刻,在乐乐心里那颗关于“岔路口”的种子,已经被李老师那番“沙盘”与“梦游”的话语,轻轻地、却无比郑重地,播进了现实的土壤里。它尚未破土,但埋藏它的黑暗,已不再是绝望的囚牢,而是孕育可能的、沉默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