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手术
## 第十八章 手术 (第2/2页)母亲被推出了手术室。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但她活着。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着,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她活着。邱莹莹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很软,没有力气。但她在呼吸。她在呼吸。这就够了。
“妈,你听到了吗?手术成功了。你没事了。”
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很累,需要休息。邱莹莹松开她的手,让护士把母亲推进了ICU——术后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然后才能转回普通病房。
邱莹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母亲。母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呼吸机、输液管。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在深睡中的婴儿。
欧阳夫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莹莹,你妈妈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不用。我要在这里等她醒来。”
“她今天醒不过来的。麻醉还没退。你在这里等也没用。”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在这里。”
欧阳夫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敬佩。“好。那我陪你。”
欧阳育人没有说话,只是去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放在玻璃窗前。三个人并排坐着,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母亲。邱莹莹坐在中间,左边是欧阳夫人,右边是欧阳育人。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心跳,看着那根绿色的线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她觉得自己像一艘经历了暴风雨的船,终于驶进了平静的港湾。风停了,浪平了,太阳出来了。她可以放下锚,停下来了。
邱莹莹在ICU外面守了一整夜。欧阳夫人陪她到半夜,被欧阳育人劝回去休息了。欧阳育人没有回去,他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偶尔递给她一瓶水,或者一块饼干。她没有吃,但她喝了水。因为她的喉咙很干,干得像沙漠。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靠着欧阳育人的肩膀,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但她的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欧阳育人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有力,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像一个保护罩。
“睡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震动,“我帮你看着。你妈妈醒了,我叫你。”
邱莹莹摇了摇头。“我不睡。”
“你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我以后要怎么报答你。”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不用报答。”
“要的。”
“那你以后对我好一点。”
邱莹莹笑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不够。你可以对我更好。”
“怎么更好?”
“每天多说一遍‘我喜欢你’。”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做梦。”
“我在做梦。梦里你每天说一百遍。”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悲伤,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所有情绪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欧阳育人。”
“嗯。”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不是吻,是一个比吻更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温度,觉得自己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花,在晨光中慢慢舒展开花瓣。
她没有睡着。但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母亲。母亲还睡着,但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那根绿色的线还在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陈医生走进ICU,看了母亲的各项指标,然后出来,对邱莹莹说:“你母亲恢复得很好。下午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谢谢您,陈医生。”
“不用谢。你母亲很坚强。术后的恢复比预期的快。”
邱莹莹点了点头。陈医生走了。她转过头,看着欧阳育人。“你听到了吗?下午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听到了。”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
“你笑了。”
“嗯。”
“你很少笑。”
“今天是好日子。”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今天是好日子。”
下午三点,母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还是那间VIP单人间,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窗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母亲醒着。她睁开眼睛,看着邱莹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莹莹。”
“妈,我在。”邱莹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了。
“别哭。”母亲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晰,“你哭了,不好看。”
邱莹莹破涕为笑。“你还有心思关心我好不好看?”
“当然。你是我女儿。你不好看,我脸上无光。”
邱莹莹笑了,笑中带泪。她握着母亲的手,把脸埋在母亲的掌心里。母亲的手很凉,很软,没有力气。但她在动。她的手指在轻轻地摸着邱莹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妈,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你不用上课吗?”
“我请假了。陈老师把课程内容都录下来了,我回去补。”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愧疚。“莹莹,对不起。妈拖累你了。”
“妈,你说什么呢?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你是我妈。你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生了病也不肯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是我拖累了你。”
母亲的眼眶红了。“你不是拖累。你是妈的骄傲。”
邱莹莹趴在床边,哭着。母亲摸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欧阳育人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邱莹莹在医院陪了母亲三天。白天,她坐在病床边,陪母亲说话,喂母亲吃饭,帮母亲擦脸、梳头、翻身。晚上,她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握着母亲的手,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入睡。欧阳育人每天来看她们,带水果、带花、带欧阳夫人做的各种好吃的。欧阳夫人也来了几次,每次来都带很多菜,说医院的饭不好吃,要补充营养。母亲看到欧阳夫人,总是笑得很开心,像见到了亲姐妹。
第四天,母亲可以下床走动了。邱莹莹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母亲走得很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妈,你走得很稳。”
“骗人。我腿都是软的。”
“那也比昨天好。昨天你连站都站不稳。”
母亲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在夸你。”
第五天,母亲可以自己走了。她不要邱莹莹扶了,一个人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虽然慢,但很稳。邱莹莹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觉得她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倒的树,正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重新站起来。
第六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很好。明天可以出院了。”
邱莹莹和母亲同时喊了出来:“真的?”
陈医生笑了。“真的。出院后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一个月后来复查。饮食上清淡一些,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可以正常活动,但不要剧烈运动。”
邱莹莹记下了所有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写在笔记本上,生怕漏了什么。母亲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你比医生还仔细。”
“当然。你是我妈。”
母亲出院的那天,天空很蓝,阳光很好。欧阳育人开车来接她们,欧阳夫人也来了,带了一大束百合花,还有一盒自制的红枣糕。母亲坐在轮椅上,被邱莹莹推着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
邱莹莹笑了。“你才住了六天,就憋坏了?”
“六天已经够久了。我再也不想来了。”
“你以后好好保养,就不用来了。”
母亲回头看着她,笑了。“好。妈听你的。”
欧阳育人把车开到医院门口,下了车,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看起来很精神。他弯下腰,对母亲说:“阿姨,上车吧。我送您回家。”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好孩子。谢谢你。”
欧阳育人把母亲扶上车,把轮椅收起来放进后备箱。邱莹莹坐在母亲旁边,欧阳夫人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医院,汇入主路。城市的街道在窗外飞速后退,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去学校的路,去出租屋的路,去欧阳公馆的路——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流。
母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翘着。“莹莹。”
“嗯。”
“妈这辈子,值了。”
邱莹莹看着母亲。“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你。有欧阳夫人。有欧阳育人。有这么多人对我好,我还有什么不值的?”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妈,你别说这种话。你还要活很久。”
“我知道。我会活很久。我还要看你考上北京大学,看你当记者,看你结婚生孩子。”
邱莹莹笑了。“好。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车子在母亲家楼下停下来。邱莹莹扶着母亲上楼,欧阳育人扛着行李跟在后面。欧阳夫人在后面拿着花和红枣糕。四个人爬上了四楼,邱莹莹打开门,扶着母亲走进屋里。屋里很干净——欧阳夫人昨天来打扫过了,床单换了新的,桌上摆了一束百合花,厨房里炖着鸡汤。
母亲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欧阳夫人,您太费心了。”
“不费心。您好好养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母亲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邱莹莹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妈,你休息。我去做饭。”
“好。”
邱莹莹走进厨房,欧阳育人跟了进来。“我来做。你陪你妈。”
“你已经帮了太多了。”
“你是我——我要共度余生的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这句话,我要记下来。以后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用。”
“我们不会吵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吵不过我。”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你出去。我自己做。”
“你确定?”
“确定。你今天已经做了一天司机了,休息一下。”
欧阳育人看着她,点了点头。“好。那你做。我在客厅陪你妈。”
邱莹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她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还有一碗鸡汤。糖醋排骨是母亲最爱吃的,她照着母亲以前教她的方法做的,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不错。她把菜端上桌,喊大家吃饭。
母亲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桌菜,眼眶红了。“莹莹,你长大了。”
邱莹莹笑了。“妈,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每一遍都是真的。”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吃着邱莹莹做的饭。菜的味道一般,糖醋排骨有点焦了,番茄炒蛋有点咸了,鸡汤有点淡了。但大家吃得很开心,因为这是邱莹莹做的,因为她终于可以照顾别人了,因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了。
吃完饭,欧阳夫人帮邱莹莹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流淌。
“莹莹,”欧阳夫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妈妈恢复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了。”
“嗯。谢谢您,阿姨。没有您,我妈妈不会这么快做上手术。”
“不用谢。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阿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欧阳夫人也转过头。“因为你值得。你是一个好孩子。善良,坚强,有担当。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碗,伸出手,抱住了欧阳夫人。欧阳夫人也抱住了她。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流到台面上,流到地上,没有人去擦。
“阿姨。”
“嗯。”
“我可以叫您一声干妈吗?”
欧阳夫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你愿意?”
“我愿意。如果您也愿意。”
“我愿意。”欧阳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把你当女儿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欧阳夫人的肩膀上,哭着。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我找到了另一个妈妈”的、温暖的、像泡在温水里的哭。
欧阳育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欧阳夫人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邱莹莹送她到楼下,欧阳育人在车里等她。
“干妈,路上小心。”
欧阳夫人握着她的手,眼睛里有泪光。“好孩子。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好。您也是。别太累了。”
欧阳夫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邱莹莹站在楼下,看着那两条红线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上楼。
母亲已经睡了。她躺床上,呼吸很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邱莹莹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出卧室。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26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妈妈出院了。手术很成功,恢复得很好。陈医生说,只要好好保养,不会复发。我悬了这么多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今天,我叫欧阳夫人“干妈”了。她同意了。她说她从我第一次见到我,就把我当女儿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一个给我生命,一个给我温暖。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今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了。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别人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沙发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母亲家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是平整的,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一片平静的湖面。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欧阳夫人说“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时的表情,想到了欧阳育人说“我要共度余生的人”时的声音,想到了母亲说“你是妈的骄傲”时的眼泪。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洒在她手里握着的笔记本上,洒在母亲卧室的门上。门开着一条缝,她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她听着那首摇篮曲,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