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空虚与迷茫

第五十六章：空虚与迷茫 (第2/2页)

他会让Aaron定期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盒产自越南、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珍稀沉香，附着一张简洁的卡片，只写着“静心”；有时是一本早已绝版、关于宋代瓷器鉴赏的线装古籍，卡片上写着“凝神”；有时甚至只是一小罐来自某个北欧小镇、据说有安神助眠效果的花草茶。礼物从不贵重到令人不安，也从不附赠任何带有私人情感的言语，每次都是Aaron面无表情地交到管家手中，转达一句“顾先生吩咐送来的”，便转身离开。这些礼物，像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恰到好处的“刷存在感”，提醒她，在围墙之外，在喧嚣之中，有一个人，在以他的方式，关注着她的状态，并且，试图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提供一点可能的、微小的帮助。
　　
　　他甚至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动用了他那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络。几个试图通过无人机、长焦镜头、或者收买苏家外围人员来获取“苏清璃近况”第一手资料的、背景复杂的“狗仔”和“情报贩子”，在短短几天内，便被“请”出了A市，并且收到了足够让他们闭嘴很久的“警告”。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但她从父亲偶尔与管家压低声音的交谈中，以及网络上关于她的、那些过于离谱的谣言突然销声匿迹的迹象中，隐约感知到了那只在暗中为她清扫障碍、营造出这片来之不易的、绝对安静环境的手。
　　
　　他的陪伴，无声，却有力。不喧宾夺主，不越界干涉，却如同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山峦，静静地矗立在她身后，在她最彷徨无依、不知该将重心落于何处的时刻，提供着一种稳定的、毋庸置疑的支撑。让她在无边无际的迷茫中，至少能清晰地知道一点：她并非真的，独自一人，面对这片胜利后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荒芜。
　　
　　这天深夜，或者说凌晨，苏清璃又一次从那个混合了法庭咒骂、父亲泪水、和顾聿深染血侧脸的混乱梦境中惊醒。冷汗浸湿了丝质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耳畔仿佛还残留着梦境中的嗡鸣。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外的阳台上。夏夜的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微微有些凉意，吹拂在她汗湿的额发和脸颊上，却无法驱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冰冷的空茫感。她扶着冰凉的栏杆，眺望着远处山脚下城市稀疏的、如同星河倒影般的灯火，那些光芒在夜色中显得如此遥远、虚幻，与她此刻内心的死寂与空旷，形成了两个世界。
　　
　　就在她望着那片虚无的灯火出神时，放在旁边小圆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散发出幽蓝的光晕。
　　
　　她低头看去，是一条新的信息提示。
　　
　　发信人：顾聿深。
　　
　　时间显示：03:17。
　　
　　信息内容只有极其简单的三个字：
　　
　　【睡不着？】
　　
　　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理由。仿佛他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与她共享着这片凌晨的寂静，并且，以一种近乎直觉般的精准，洞悉了她此刻的失眠。
　　
　　苏清璃的心脏，因为这三个字，没来由地，重重一跳。一股细微的、混合了惊讶、悸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脊椎。她握着手机，指尖因为夜风的冰凉和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冲动，让她甚至没有经过太多思考，手指便已经移到了回复框，按下了一个字：
　　
　　【嗯。】
　　
　　信息发送出去，几乎是在她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
　　
　　“嗡嗡嗡……”
　　
　　掌心的手机，猝然震动起来！伴随着低沉而持续的蜂鸣，屏幕上跳出了顾聿深的来电显示。
　　
　　苏清璃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呼吸在刹那间微微一滞。凌晨三点多的电话……他果然也醒着，或者说，一直没睡？
　　
　　她迟疑了大约两三秒，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缓缓地、按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机轻轻贴在耳边。夜风从听筒中吹过，带来细微的、沙沙的电流声。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声音。短暂的、大约一两秒的寂静之后，顾聿深那低沉、平稳、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的嗓音，透过听筒，清晰地、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传入了她的耳中。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穿透力。
　　
　　“我在你家门外。”
　　
　　苏清璃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悸动！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转过头，手扶着阳台的栏杆，微微探出身，朝着别墅大门外的方向，急切地望去。
　　
　　夜色浓重，别墅区路灯昏黄。在距离苏家别墅铁艺大门不远处、那盏光线最为黯淡的路灯下，果然安静地停着一辆线条流畅、通体哑光黑的轿车。车型低调，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属于他的冷硬气息。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此刻正降下了一半，昏黄的光线模糊地勾勒出车内一个男人沉静的侧影轮廓。他微微仰头，似乎也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望来。距离太远，夜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沉稳的剪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等在那里。仿佛早已料到她今夜会无眠，会走上阳台，会看到他的车，会接到这个电话。仿佛守护，已经成了他此刻，一种无需言明、却自然而然的选择。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瞬间在她冰冷而空旷的心湖中晕染开来！酸涩，悸动，一种被深深理解和无声陪伴的暖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依赖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温暖的暗流，悄然涌动，一点点冲刷、稀释着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蚀骨的空茫与寒冷。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顾聿深似乎也并不急于听到她的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听筒里只有他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与她这边略显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凌晨空气中，形成了奇异的共鸣。
　　
　　许久，苏清璃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着电话，很轻、很轻地说，声音因为之前的梦境和此刻激荡的情绪，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必上来。我……没事。”
　　
　　“我知道。”顾聿深立刻回应，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质疑或坚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觉得，或许有人陪着，会好过一点。”
　　
　　他的话，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煽情的安慰。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睡不着，没有探究她梦到了什么，没有试图用任何大道理来开解她。他只是用一种最简单、也最本质的方式，表达了此刻的“在场”与“陪伴”。
　　
　　没有“你应该如何”，没有“我能为你做什么”。
　　
　　仅仅是——“我在这里。或许，会好一点。”
　　
　　苏清璃握着电话，背靠着冰凉的阳台栏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夜风吹拂着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带来微凉而真实的触感。电话那头，他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仿佛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仿佛，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叩在了她那片冰封、空旷、布满了灰烬的心湖之上。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似乎想要冲破那层用理智和冰冷构筑的堤防，汹涌而出。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它们强行压了回去。
　　
　　她依旧不知道，这场胜利之后，那巨大的空虚感和对未来的迷茫，该如何排解。她依旧看不清，那片笼罩在前方的、浓厚的白雾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道路与风景。那根被抽走的、名为“目标”的脊梁，带来的失重与无所适从，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灵魂上。
　　
　　但至少，在此刻。
　　
　　在这片万籁俱寂、深沉无边的夜色里。
　　
　　在这栋承载了太多伤痛与记忆、也庇护了她暂时安宁的别墅阳台上。
　　
　　在电话那头，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和楼下不远处，那辆沉默守候的黑色轿车的陪伴中。
　　
　　她知道，并且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并非，被彻底遗弃在那片胜利后的、寒冷的荒原之上。
　　
　　这就，暂时，足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