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攒了二十年的路费
第224章 攒了二十年的路费 (第1/2页)一九六八年秋天,纽约。
麦考利从利物浦出发,坐了三天的火车到南安普顿,又搭了五天的货轮到纽约。
他这辈子第一次横渡大西洋,在货轮上晕了两天船,吐得七荤八素,船长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什么,他靠在船舷上叼着烟斗,说去看一个老朋友。
货轮靠岸的时候是清晨,哈德逊河上飘着薄雾,对岸曼哈顿的楼群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灰色的巨人。他提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只有两件换洗衬衫、一罐利物浦特产的黑啤酒、和那只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烟斗。他从旧电话簿上查到了基金会的地址——凤鸣基金会,曼哈顿下城。
他站在基金会楼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栋灰扑扑的大楼比他想象中朴素得多,门口的铜牌倒是擦得锃亮。他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推门进去。
于凤至正在办公室里翻航运周报。秘书进来说有一位英国老先生来访,她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麦考利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呢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腰板比当年在天津港时弯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灰色的,带一点蓝,像利物浦冬天的海。他看见她,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夫人,我来看看您。攒了二十多年路费,总算攒够了。”
于凤至看着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的毛边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手里那只旧皮箱上——皮箱的把手已经磨断了,用麻绳重新绑过。
“麦考利先生,你的皮箱该换了。”
“不换。这只箱子跟我跑了大半个地球——天津港、秦皇岛、利物浦、纽约。箱子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港口。换箱子就是换记忆,舍不得。”
于凤至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他去了哈德逊河边的一个码头。那个码头不大,只有几个泊位,停着几艘小型货轮和渡轮。木质的码头栈桥被海水浸得发黑,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码头上有一排木质长椅,面朝河面,椅背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白。
她走在前面,手杖点在栈桥的木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麦考利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只旧皮箱。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对岸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麦考利叼着烟斗,她看着远处的船。谁都没提天津港那些事——扣货、备案、深夜在海关仓库里翻找磺胺的批号。那些事在他们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不需要说出来。它们就躺在那里,像哈德逊河底的沉船,不用打捞,但永远在那里。
码头上偶尔有装卸工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只海鸥落在长椅扶手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哈德逊河上的渡轮靠岸了,乘客鱼贯而出,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牵着孩子,没有人注意到长椅上这两个老人。
麦考利从口袋里掏出一罐黑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夫人,要不要尝尝?利物浦特产。”
“我不喝酒。”
“那您不喝,我替您喝。”
“你的酒馆怎么样?”于凤至问。
“关了。去年关的。生意不好,利物浦的码头也萧条了,年轻人都不愿意去酒馆喝酒,改去那种放音乐的俱乐部。我在酒馆里挂了一张天津港的照片——就是码头那张老照片,您见过的。有客人问这是哪,我说是天津,他们说没听过。我说你们没听过的港口多了——有些港口不在航海图上,在人心里。”
他把烟斗点着,吸了一口。烟雾被河风吹散,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夫人,您还记得天津港那次扣货吗?民国十四年,那批磺胺被日本人扣在日租界仓库,您连夜到工部局找我做备案。那天晚上我在海关仓库里等电话,抽了一整夜烟。这个烟斗就是那次之后买的——原来的那个在仓库门槛上磕断了,我第二天一早去天津估衣街买了个新的,花了我半个月薪水。这个烟斗跟了我四十多年,烟嘴上咬出了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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