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寺庙
第四章 寺庙 (第2/2页)“病中发过高烧?”
“发了。”
“烧糊涂的时候,见过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月白色的,被石青色披风的领口框着,像一幅小像。
她想起凌晨三点出租屋惨白的灯光,想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心脏骤停前那一瞬间的黑暗。
“见过另一个世界。”她说。
老国师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
“有趣。”他说。然后站起来,走进禅房,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白里透青,雕着如意云纹,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编绳,绳结打得很复杂,绕来绕去,像一个迷宫。玉佩不大,只有成人拇指长,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他把玉佩放在石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这枚玉佩跟了老衲二十年,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是能养人。戴着它,蚊虫不咬,暑气不侵,夜里睡觉不做噩梦。”他顿了顿,“老衲本来打算送给今天来寺里第一个有缘人的。”
林晚看了一眼院子门口。
翠儿还在那里站着,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林晚身上了。她盯着那枚玉佩,眼睛都看直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晚没有立刻拿玉佩。
“国师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老国师重新坐下,拿起粗陶杯,把杯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老衲活不了几年了,这玉佩留在身边也是浪费,不如送给一个……有趣的人。”
他那个“有趣”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林晚拿起玉佩。
玉碰到掌心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直到肩膀,然后散开了,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凉到胃里,浑身都清醒了。
“多谢国师。”
“不必谢。”老国师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那棵老梅树。“老衲还有一句话,你听不听都行。”
“国师请讲。”
“你这个人,命格硬,心气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性子,走对了路能成大事,走错了路能把自己烧成灰。”
林晚握着玉佩站起来,对着老国师的背影行了个礼。
“我会走对路的。”
老国师没回头。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在脑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林晚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国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的识人术现在还粗浅得很,回去多看几本书。看完了再来找老衲,老衲还能教你几句口诀。”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出了后院的门,翠儿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抓住林晚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快破音了。
“小姐,那枚玉佩!那可是老国师的东西!听说老国师以前是先皇的太傅,后来出家了,但皇上每年都要请他进宫讲经的!他从来没送过任何人东西!”
林晚把玉佩系在腰间,编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走吧,去大殿上柱香。”
“啊?还上香?”
“来都来了。”
大殿里光线昏暗,佛像的金身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插着几根还没烧完的香,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到大殿的穹顶才散开。
林晚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着了。火苗舔着香头,黑色的烟冒出来,很快变成青色的。她拿着香,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第一拜,腰弯得很深,香举过头顶。
第二拜,腰弯得更深,香举到眉心。
第三拜,腰弯到不能再弯,香举到胸口。
她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三根香之间的距离一模一样,插得很稳,直直地立着。
翠儿也点了一束香,站在旁边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只能看见嘴唇在动。
林晚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
山下的京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灰色的屋瓦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皇宫的金色琉璃瓦在正中间,像一片金箔贴在灰色的布上。
一辆青帷马车从山门外面驶过来,停在山门前的空地上。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然后伸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在丫鬟的手腕上。裙角从车厢里露出来,是淡粉色的,绣着几只蝴蝶。
苏轻瑶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和昨天在丞相府院子里穿的差不多,只是换了样式。她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确实像病了一场。
她的丫鬟在旁边扶着,小声说:“二小姐,您风寒还没好全,要不今天别上香了,改天再来……”
“不碍事的。”苏轻瑶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刚睡醒的猫叫,“今天是浴佛节的前一天,我想来给娘亲点一盏长明灯。”
她抬头,看见了站在大殿台阶上的林晚。
苏轻瑶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身边的丫鬟根本没察觉,短到翠儿还在低头整理香烛没注意到。但林晚看见了。
苏轻瑶的表情没有变。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水汪汪的,嘴唇还是微微抿着,看起来柔弱无害。但她的手指攥紧了丫鬟的手腕,指节泛白,攥得那个丫鬟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尾微微下弯,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
“姐姐。”她提着裙角走上台阶,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姐姐也来上香?”
林晚看着她走近。
风吹过来,把苏轻瑶披风上的香气送到鼻尖。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很淡的草木香,像刚割过的青草,又像雨后的泥土。
“嗯。”林晚说。
苏轻瑶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她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比刚才看林晚的脸还久了半息。
“姐姐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好看。”苏轻瑶说,“以前没见过姐姐穿这样素净的颜色。”
“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姐姐的性子好像也变了些。”
“人总会变的。”
苏轻瑶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手指从丫鬟的手腕上松开,交握在身前,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像在拧一根无形的绳子。
“姐姐,那天在御花园的事,是轻瑶不好。轻瑶不该跟太子殿下走得太近,惹姐姐生气了。”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眼眶微微泛红,“姐姐要是还生气,就打轻瑶几下出出气吧,轻瑶不会躲的。”
翠儿站在旁边,手里的香差点掉了。她看了看苏轻瑶,又看了看林晚,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晚看着苏轻瑶泛红的眼眶和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个细节。
苏轻瑶在书中每一次示弱之前,都会先绞手指。不是害怕,是她在算。
她绞一下手指,就想好了一步棋。
林晚笑了笑,跟刚才在大殿台阶上笑的方式一样,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不弯。
“我不生气了。”她说,“那天的耳光,我自己也挨了。一笔勾销。”
苏轻瑶的手指停了。
绞在一起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姐姐真好。”她说,“那轻瑶去给娘亲点灯了。”
她侧身从林晚身边走过,裙角蹭过林晚的披风边沿。淡粉色和月白色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沙响。
走了三步,苏轻瑶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腰上那枚玉佩,是在寺里求的吗?”
“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一个老人家。”
苏轻瑶沉默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大殿。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烛火里变得模糊,淡粉色的褙子和披风融进了香火的青烟里,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翠儿拉了拉林晚的袖子,小声说:“小姐,二小姐刚才是不是在哭?”
“没有。”
“可她眼睛红了。”
“眼睛红了不一定是在哭。”林晚把腰间玉佩的编绳又紧了紧,确定它不会掉下来,“有时候是在算。”
翠儿没听懂,但她没再问了。
马车下山的时候,翠儿靠在车厢壁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林晚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几个农人弯腰在地里拔草,动作很慢,拔一根草就直起腰歇一会儿。远处有一片坟地,墓碑小小的,白惨惨地立在麦田中间,像一排牙齿。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翠儿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均匀绵长。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柱,照在翠儿脸上,一道一道的。
林晚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还是凉的,贴着手心,像一小块冰。
老国师说这玉佩能让人不做噩梦。
那挺好的。她昨晚就没怎么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太满了,像有人往她脑袋里塞了一整个书架,每本书都翻开了,每页纸上的字都在往外蹦。
她需要一个晚上,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又开始热闹起来。卖栗子的老婆婆还在那个墙角蹲着,锅里的栗子已经卖了大半,剩下的是个儿小的,她一颗一颗地挑出来,装进纸袋里,递给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小孩。
小孩接过纸袋,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林晚放下车帘。
丞相府的侧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