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识人
第八章 识人 (第2/2页)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没有人,老苍头在影壁后面扫地,扫帚刷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又看了看两边的窗户,确认没有人在偷听,才走回来坐下。
“我不能白教你。”她说。
“你想要什么?”
沈婉宁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又画了一个。
“我想进宫。”
林晚看着她。
沈婉宁的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小的,嘴唇还是厚的,但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脊背挺得更直了,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我爹不让我去。他说宫里太复杂,我应付不了。他给我相看了几户人家,都是小官小吏,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我不想。”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从软绵绵变成了硬邦邦的,像一把刀从布套里抽出来,“我读了那么多书,抄了那么多公文,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不想在后院里绣一辈子花。”
林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涩味更重了,苦味也更重了,但喝到嘴里反而比热的时候顺口了一些。
“你想进宫做什么?”
“女官。”沈婉宁说,“不是妃嫔,是女官。宫里六局二十四司,每司都需要人。我有学问,能写会算,我爹在国子监这么多年,朝中的人事我都门清。我缺的只是一个引荐。”
林晚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很轻。
“我帮你引荐。但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老国师说的那几本书。不在市面上,不在书铺里,可能在宫里,可能在几个老世家手里。你有国子监的路子,比我好找。”
沈婉宁想了想,点了头。
“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
“试试就行。”
林晚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婉宁叫住了她。
“林大小姐。”
林晚回头。
沈婉宁站在花厅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轮廓和两个亮晶晶的眼珠子。
“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林晚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翠儿在巷口等着,看见林晚出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沈小姐答应了吗?”
“答应了。”
“她答应什么了?”
“帮我找书。”
翠儿扶着林晚上车,放下车帘,自己也爬上来,坐在对面,两条腿晃了晃,忽然停下来。
“小姐,沈小姐帮您找书,您帮她做什么?”
“她想要进宫。”
“进宫?!”翠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马上又压下去,“她想当妃子?”
“当女官。”
翠儿不懂女官和妃子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再问。马车从巷口拐出去,上了主街,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林晚的裙摆上,像金色的丝线。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门房递上来一封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封口处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用的蜡是红色的,上面盖了一个印章,印章的字太小,看不清。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林大小姐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笔画纤细,像是用很小的毛笔很慢地写出来的。
林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也是淡粉色的,叠成方胜的形状,打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
“姐姐好手段,轻瑶受教了。三日后城南茶会,姐姐敢来吗?”
没有落款。
但林晚知道是谁写的。
她拿着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纸卷曲变黑,火焰从边缘窜上来,把淡粉色的纸吞进黄色的光里。最后一点纸角在指间燃尽,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灰烬飞走,小声问:“小姐,谁的信?”
“苏轻瑶。”
“她说什么?”
“她说她受教了。”
翠儿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看林晚的表情,她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那小姐去吗?那个什么茶会。”
林晚把手指上沾的灰拍掉,拍了拍手,走进院子。
“去。”
“去?”翠儿追在后面,“可是小姐,她肯定设了套等着您钻啊。”
“她设套,我就不能设套了?”林晚推开房门,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不满意,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又写了一张。
这次写的是苏轻瑶在原书里所有关键机缘的时间线。写完了,她用笔尖蘸了朱砂,在几个日期上画了红圈。
第一个红圈,是苏轻瑶通过沈祭酒搭上翰林院的关系,拿到了一份朝中新科进士的名单。
第二个红圈,是苏轻瑶在城南茶会上救了一个落水的江湖侠客,那人后来成了她的贴身护卫。
第三个红圈,是苏轻瑶在一家药铺里“偶然”发现了一株百年何首乌,卖给药铺老板换了三百两银子,用那笔银子在城南买了一间铺面,开始做自己的生意。
林晚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几个红圈。
第一个红圈已经被她划掉了。沈婉宁今天已经答应跟她合作,苏轻瑶那条线断了。
第二个红圈,在城南茶会。三天后。
第三个红圈,在城南那家药铺,时间未知,但应该不远。
她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这次烧得更彻底,火舌舔着纸面,朱砂遇热变黑,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炸开,然后一切化为灰烬。
“翠儿。”
“在。”
“去查查城南茶会在哪里办,谁办的,都有谁去。”
“又要查?”翠儿苦着脸,“小姐,奴婢今天跑了十几家书铺,又跑了甜水井胡同,腿都细了。”
“查完了给你买那盒你一直想要的胭脂。”
翠儿的眼睛亮了。
“就是东市那家胭脂铺子里的那盒玫瑰胭脂?”
“对。”
“奴婢这就去。”翠儿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小姐,那盒胭脂要二两银子……”
“买。”
翠儿跑得比刚才还快,裙角飞起来,像一面旗。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窗外的竹子沙沙响,竹叶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天色还早,太阳还没落山,但光线已经开始变黄了,把整个院子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还是凉的。
“识人五法”,她只记住了五句口诀,具体的解释还要等沈婉宁帮她找到那几本书,或者等她下次去见老国师。但她现在需要的不只是知识,她需要时间。
苏轻瑶比她早穿了十六年。原主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十五年,苏轻瑶也活了十五年,但苏轻瑶从一出生就在这个书里,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人心、势力的了解,比林晚深得多。
林晚唯一的优势,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未来正在被她自己的行动改变。
她每改变一件事,书里的剧情就偏离一分。偏离得越多,她的金手指就越弱。到某一天,书里的剧情会彻底变成废纸,她再也不能靠“知道会发生什么”来提前布局。
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必须把能抢的机缘全部抢到手,把人脉全部收拢到身边,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需要金手指也能赢的人。
窗外的竹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慢慢落到地上。
林晚关上窗户,坐到书案前,点了一盏新灯,铺开宣纸,开始默写原书里所有她记得住的细节。
一个一个地写,写到灯芯烧短了三次,写到窗外彻底黑了,写到翠儿端着晚饭推门进来,看见满桌子的纸,吓了一跳。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名字、有日期、有地点、有事件、有人物关系、有利益链。有些地方写得清楚,有些地方只写了几个关键词,有些地方画了问号,有些地方画了箭头,箭头连来连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翠儿把晚饭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些纸,什么都看不懂,但觉得眼晕。
“小姐,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林晚把笔放下,端起面碗。面是鸡汤面,跟昨天早上的差不多,但今天的面煮得久了一些,面条有些软了,筷子夹起来就断。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碗,继续写。
写到深夜,翠儿已经在脚踏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把褥子蹭得沙沙响。
林晚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上那片模糊的缠枝莲花。
三日后,城南茶会。
苏轻瑶在信里写了“敢来吗”三个字。那不是邀请,是挑衅。苏轻瑶想让她去,说明茶会上有苏轻瑶准备好的陷阱。
但林晚还是要去。
因为茶会上也有她要抢的东西。
那个落水的江湖侠客,叫什么来着……林晚闭上眼睛,在原书的记忆里翻找。
想起来了。
叫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