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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沈渡

第十章 沈渡 (第2/2页)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像是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些书。
  
  沈婉宁从一叠书的中间抽出一本,放在林晚面前。书很薄,只有几十页,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标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留下几个小小的圆洞。
  
  “这是《观人鉴》的下半本。”沈婉宁说,“上半本在我爹书房里,下半本我一直没找到。前几天我去国子监藏书楼找一本《诗经》的注疏,在顶楼一个没人用的书架后面翻到了这本。它被夹在两块木板中间,不知道是谁藏在那里的,藏了很多年,木板上全是灰。”
  
  林晚翻开封面。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观人七法,第七法最重要,前六法皆为第七法铺路。”
  
  字迹是手写的,毛笔字,笔画很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有些地方模糊了,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的是“观人第一法:观其目”。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百字,讲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性、情绪、意图。写得细致,但文字晦涩,用了很多典故,有些地方引用了林晚没听过的古书。
  
  她快速翻了一遍,把整本书的框架记在脑子里。七法分别是:观目、观言、观行、观友、观断、观变、观心。前六法都是技巧,第七法“观心”只有一句话——“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此法无定式,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林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能借我抄一份吗?”
  
  沈婉宁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可以,但不能拿走。我爹每天都要来书房,万一被他发现这本书不见了,他会翻遍整个府邸找。你在这里抄,我帮你看门。”
  
  林晚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宣纸,挑了最薄的一种,又挑了一支笔尖细的毛笔,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但不是胡乱快。她的字写得很小,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她一行一行地抄,不漏一个字,不错一个字,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跟沈婉宁一起辨认,猜出最可能的字,在旁边画一个圈,表示存疑。
  
  沈婉宁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的方向,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猫。院子里偶尔有风吹动竹叶的声音,她就偏头听一下,确认是风不是人,才转回去。
  
  抄到一半的时候,沈婉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大小姐,你那天在安阳侯府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划过,又写完一行字。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苏轻瑶的脸打得很疼。”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没打她。她自己选错了琴。”
  
  沈婉宁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猫打了个喷嚏。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面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我见过苏轻瑶。去年我爹的寿宴上,她跟我爹的学生一起来的,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像一朵小白花。我爹的学生们都被她迷住了,一个个争着给她倒茶递点心,她来者不拒,每个人的好意都收了,但谁也不得罪,每个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
  
  林晚又写完一行字,蘸了蘸墨。
  
  “你很讨厌她?”
  
  沈婉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上讨厌。我只是觉得她很累。要维持那个样子,每天得花多少心思?笑要笑几分,话要怎么说,手要怎么放,眼神要往哪看,每一样都要算,算错了就全盘皆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有点讨厌她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五张被换过弦的琴。她为了出风头,让那么多无辜的小姐在众人面前出丑。那些小姐做错了什么?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挡了她的路。”
  
  林晚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有些酸了,抄了小半个时辰,手指上沾了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黑了两道。
  
  “你很在意公平。”
  
  沈婉宁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你不也在意吗?”她说,“你换回那些琴弦,不就是因为不公平?”
  
  林晚没有回答。她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继续抄。
  
  又抄了半个时辰,整本书抄完了。林晚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摞好,用镇纸压住,等墨迹干透。沈婉宁走过来,拿起原书翻了翻,确认没有损坏,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回那两块木板中间,塞进书架后面的缝隙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老国师?”沈婉宁问。
  
  “抄完就去。”
  
  “你知道老国师住哪吗?”
  
  “普济寺。”
  
  “他不在普济寺了。”沈婉宁说,“他前天就走了,去云游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国师走了。
  
  原书里没有这个情节。在原书里,老国师一直在普济寺住着,直到苏轻瑶当上太子妃之后才离开。现在剧情已经变了,老国师提前离开了,原因不明。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林晚问。
  
  沈婉宁想了想,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晚。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纸是宣纸,被折了好几折,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谢谢。”
  
  “不客气。”沈婉宁站在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把门完全打开,“你帮我想办法进宫的事……有眉目了吗?”
  
  林晚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她。
  
  沈婉宁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她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快了。”林晚说。
  
  沈婉宁的手松了一点。
  
  “快了是多久?”
  
  “一两个月。也可能更快。”
  
  沈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目送林晚穿过花园、绕过影壁、走出黑漆门,直到林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才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林晚上了马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原书里没有写老国师有什么固定的居所。他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每次出现都是随缘,遇到有缘人就停下来指点几句,然后继续走。
  
  林晚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勒缰绳,马嘶鸣了一声,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林晚的身体往前冲,手撑住了车厢壁才没摔倒。翠儿没在车上,没人扶,她自己稳住身体,掀开车帘往外看。
  
  刘叔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马脖子上的鬃毛被勒得竖起来,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些尘土。
  
  车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全白,白得像雪,长到胸口。穿着灰色的僧袍,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十根脚趾,趾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路中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背,眯着眼睛看着马车,嘴角带着一丝笑。
  
  老国师。
  
  林晚从车上跳下来,裙角在车板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她走到老国师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老国师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小,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珠子黑得像墨,清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老国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大,但走得很快,林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翠儿不在,刘叔赶着马车跟在后面,马走得很慢,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
  
  老国师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马车进不来。林晚回头对刘叔做了个手势,让他等着,然后跟着老国师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密密麻麻的,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干果壳上。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顺着铁皮的边沿往下淌,在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老国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比丞相府的花厅大不了多少。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不大,但结了很多果子,石榴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陶杯,跟上次在普济寺后院看到的一模一样,连壶的样式都一样。
  
  老国师在石凳上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晚,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坐姿是周嬷嬷教的,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老国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抄的那份《观人鉴》,拿给我看看。”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叠抄好的纸,铺在石桌上。纸有些皱了,她用手抚平,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老国师低头看,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看到模糊不清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用手指在桌上写一遍那个字,让林晚看。
  
  看到第七法“观心”的时候,他停得最久。他把那一页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他问。
  
  “一遍。”
  
  “不够。”
  
  老国师把纸叠起来,推回林晚面前,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石榴籽红得发亮,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堆红色的宝石。
  
  “识人七法,前六法都是术,学得会,用得上,但用多了会被人看穿。只有第七法是道,道学不会,只能悟。悟到了,不需要前六法也能看透一个人。悟不到,前六法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林晚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破了,汁水酸甜,在舌尖上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炮仗。
  
  “怎么悟?”
  
  老国师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半颗石榴放在桌上,石榴籽朝上,红艳艳的。
  
  “你回去,每天找一个人,用这七法去观察他。看他的眼睛,听他说的话,看他做的事,看他交的朋友,看他怎么处理问题,看他遇到变化怎么应对,最后问自己一个问题——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把那半颗石榴往林晚面前推了推。
  
  “什么时候你能在一个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动手之前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撒谎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你就悟到了。”
  
  林晚把那半颗石榴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裂开的石榴像一张张开的小嘴。
  
  “国师,您为什么帮我?”
  
  老国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凉茶的味道。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因为你是个有趣的人。”他说,“有趣的人不该死得太早。”
  
  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
  
  “七天之后,你来这里找我。把你这七天观察到的东西告诉我。说对了,我教你更多。说错了,你就不用再来了。”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半颗石榴,石榴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黏的,甜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红得发亮的石榴籽,然后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她走出巷子,刘叔还在巷口等着,马车停在路边,马低着头在吃地上的一小堆干草。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上了车,林晚把那叠抄好的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七法。
  
  “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
  
  她把这行字念了三遍,然后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节奏的,像一首很慢的催眠曲。车厢里光线昏暗,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在车壁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缓慢的钟摆。
  
  林晚在想苏轻瑶。
  
  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多可能性,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她怕输。”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车厢顶是木板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小团棉花,大概是用来堵风的。
  
  苏轻瑶怕输。她怕输给任何人,更怕输给林晚。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眼泪和笑容,背后只有一个驱动力——她不能输。因为她是从庶女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她输不起。输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就是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心。
  
  林晚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刺进来,照得她眯了眯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小贩推着车卖水果,有妇人牵着孩子过马路,有几个书生站在书铺门口翻书,翻了一会儿没买,把书放回去走了。
  
  她把帘子放下,车厢里又暗了下来。
  
  七天。
  
  她有七天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人。
  
  她心里已经有了第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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