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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醉仙楼

第十三章 醉仙楼 (第2/2页)

“你不该答应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林晚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秋香色的褙子被月光照成了浅灰色,腰间的玉佩泛着淡淡的冷光。她看着沈渡,沈渡看着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人形。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林晚说,“他想要皇位。但他不敢自己动手,所以需要一个人在前面替他挡箭。那个人就是我。”
  
  沈渡把刀插回腰间的鞘里,刀柄朝右,方便左手拔刀。
  
  “你知道还敢答应?”
  
  “因为我也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钱。消息。势力。这些都是我现在没有的,他都有。我用他的东西做我的事,等我做完了,他的东西也就变成了我的。”
  
  沈渡沉默了。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油灯,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灯芯,换上,点燃,火苗重新亮起来,把屋子照得通明。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他说,背对着林晚,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胆子不大,怎么活到现在?”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油灯放在桌上,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沙沙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林晚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厅。
  
  翠儿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帐子放下来,帐角用铜镇纸压住。桌上放着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碗边放着一把银匙,匙柄上刻着一朵兰花。
  
  “小姐,喝了再睡。”
  
  林晚端起碗,喝了小半碗,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腻。她把碗放下,走到妆奁台前,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耳坠摘下来,玉佩解下来,一样一样地放进妆奁盒里。
  
  铜镜里的脸有些疲惫,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早上深了一些,嘴唇有些干,嘴角往下撇着,像在想什么不高兴的事。
  
  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了推,看着镜子里那张笑了的脸,觉得不像自己,又松开了。
  
  躺在床上,帐子放下来,外面的光线被藕荷色的薄纱过滤了一遍,变成了一种暖灰色的光。翠儿在脚踏上躺下,今天没马上睡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面朝着床,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您今天在醉仙楼说的那些话,奴婢一句都没听懂。但奴婢觉得,您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一个奴婢不认识的人。以前的您,每天想的就是太子、太子、太子。现在的您,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奴婢听都听不懂。”
  
  林晚把手伸到帐子外面,摸了摸翠儿的头。翠儿的头发很软,摸上去像猫的毛,滑溜溜的。
  
  “以前的我是傻子。现在的我不想当傻子了。”
  
  翠儿把脸埋进褥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姐不是傻子。小姐以前只是太喜欢一个人了。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傻。”
  
  林晚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窗外有蟋蟀在叫,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院子角落里拉一把很小的提琴。
  
  她闭上眼睛。
  
  今天跟秦王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得没错,秦王需要她,她也需要秦王。但这种互相需要的关系最危险,因为一旦有一方不再需要对方了,关系就结束了,而结束的方式往往不会太好看。
  
  她必须在这段关系结束之前,让自己强大到不再需要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柳巷学琴。
  
  手指上的水泡昨晚破了,皮耷拉着,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碰一下就疼。她用帕子包着手指去的,到了孟星河的院子里,把帕子拆开,露出那两根受伤的手指。
  
  孟星河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细棉布,剪了两小块,帮她包上。棉布很软,包上去之后手指不那么疼了,但按弦的时候还是疼,每按一下都像被针扎。
  
  “疼就忍着。”孟星河说,“弹琴的人,手指上没有茧,不算会弹琴。”
  
  今天的曲子还是《仙翁操》,但比昨天多了一段。孟星河把谱子放在她面前,用手指点着每一个减字符号,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念完了让她弹。
  
  林晚弹了半个时辰,手指上的棉布被琴弦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新皮,新皮又被磨红了,但没有再起泡。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音准也比昨天好了很多,偶尔还会弹错,但错的次数在减少。
  
  孟星河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琴身上刻花纹。他刻得很慢,每刻一刀就停下来看一眼,确认位置对了再刻下一刀。他刻的是云纹,一圈一圈的,从琴头的边缘往中间盘旋,像风吹过的痕迹。
  
  “你今天心不在焉。”他说,没抬头。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想跟我合作的人。”
  
  孟星河把刻刀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像在看一张琴的材质,看看值不值得花时间去做。
  
  “跟人合作,比弹琴难得多。琴弦断了可以换,人心变了换不了。”
  
  林晚把最后几个音弹完,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孟先生,你以前在宫里待过?”
  
  孟星河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刻花纹,刀刃在木头上划过,削下一小片薄薄的木屑,木屑卷曲着掉在地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待过。”
  
  “为什么出来了?”
  
  “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角方,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那是他习惯性的表情,像是在生所有人的气,又像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孟星河把刻刀放下,拿起那块砂纸,开始打磨琴身的边角。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的,比他刻花纹的声音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说,皇上最爱的女人不是皇后,是已经死了的淑妃。”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淑妃。原书里提到过,是皇上的宠妃,生了二皇子,二皇子五岁的时候夭折了,淑妃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死了。皇上为此罢朝三天,整个后宫都缟素了一个月。
  
  “这话不该说,但你说的是真话。”
  
  “真话才不该说。”孟星河把砂纸放下,拿起琴,对着光看了看打磨的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宫里,真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不一定是真话,但一定是说了不会死的话。”
  
  他把琴放回桌上,看着林晚。
  
  “你今天来,不只是学琴吧?”
  
  林晚把手放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宫弦,声音低沉浑厚,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我想看一张琴。一张叫惊雷的琴。”
  
  孟星河的手停了。他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晚觉得自己的脸被他的目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谁告诉你惊雷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知道的。”
  
  孟星河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木头。琴身比普通的琴厚了一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琴弦是深棕色的,不是普通的丝弦,是特制的,比丝弦粗,比丝弦硬,绷得很紧,拨一下,声音轰的一声,像远处的雷声。
  
  “这就是惊雷。”孟星河把琴放在桌案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余音很长,在屋子里嗡嗡地响了很久,像有人在天边敲了一口大钟。
  
  林晚伸手摸了摸琴身。木头很凉,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雷劈过,表面的纹路不规律,扭曲着,像一道道伤疤。
  
  “这琴是用雷击木做的。唐朝的时候,一棵梧桐树被雷劈了,树心烧焦了,但外面的木头还活着。有人把那棵树的木头取下来,做成了这张琴。琴的声音像打雷,所以叫惊雷。”
  
  孟星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张琴说话,不是在跟林晚说话。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滑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触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这琴跟了我三十年。我进宫的时候带着它,出宫的时候也带着它。它是我的命。”
  
  林晚把手从琴身上收回来,看着孟星河。
  
  “孟先生,如果我能在三个月内学会你教的所有曲子,你能不能把这琴借我用一次?”
  
  孟星河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借?做什么?”
  
  “皇上的寿宴。我想在上面弹一首曲子。”
  
  孟星河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他低下头,把惊雷从桌案上拿起来,挂回墙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两步,把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更稳。
  
  “你先学会《仙翁操》再说。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好,就想上寿宴?”
  
  林晚没有辩解。她坐回琴凳上,把手放在琴弦上,继续弹。手指上的棉布已经完全磨破了,新皮磨得通红,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弹错了就重来,弹对了就继续往下。
  
  孟星河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刻刀,继续刻花纹。沙沙的声音和叮叮咚咚的琴声混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个粗犷,一个细腻,一个低沉,一个清亮。
  
  一个时辰到了,林晚停下来,手指已经疼得不敢碰任何东西。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比上一次的更大,撑得皮肤发亮,里面的液体晃来晃去。
  
  “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孟星河说,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语气都没变。
  
  林晚站起来,把琴凳推回桌案下面,走到门口,回过头。
  
  “孟先生,你说真话不值钱。但我觉得,真话虽然不值钱,假话更不值钱。假话连让人相信的价值都没有。”
  
  孟星河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刻。
  
  门关上了。
  
  翠儿在巷口等着,看见林晚出来,赶紧迎上去,把她包着帕子的手捧起来看了看,心疼得直抽气。
  
  “小姐,您这手还要不要了?再这么弹下去,手指都要磨没了。”
  
  “没了再长。”
  
  “手指长了也不是原来的手指了。”
  
  林晚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上了马车。马车从柳巷拐出去,上了主街,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花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车旁边经过,吆喝声又尖又长,像在唱戏。
  
  “小姐,今天回去先上药,不能再练了。”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盒药膏,在手里攥着,“您要是把手指练坏了,以后还怎么写字?怎么写文章?怎么……怎么嫁人?”
  
  林晚看了她一眼。
  
  “我不嫁人。”
  
  翠儿的嘴张成了O形。
  
  “不嫁人?那您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翠儿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震惊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个铜钱。
  
  回到丞相府,林晚刚走进二门,就看见苏轻瑶站在回廊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温柔无害。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扇子在手里轻轻摇着,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扇风,又像是在等人。
  
  “姐姐回来了。”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条,“姐姐这几天很忙啊,天天出门。”
  
  林晚走上回廊,在她面前站定。
  
  “妹妹也很忙。学琴学得怎么样了?”
  
  苏轻瑶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姐姐也知道我在学琴?”
  
  “京城没有秘密。”
  
  苏轻瑶笑了笑,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把扇子合上,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着。
  
  “姐姐,那天在赏花宴上,琴的事,我一直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五张琴的弦都换了,只有我娘送的那张没换。想不通为什么我偏偏就选了那张没换的。想不通为什么我弹到一半琴轸就松了。”
  
  她看着林晚,眼睛里的水光又出来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姐姐能帮我解答吗?”
  
  林晚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她的笑比苏轻瑶的深一些,嘴角弯得大一些,露出几颗牙齿,但眼睛没弯,还是直的。
  
  “妹妹想不通的事,我也想不通。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天意让妹妹出丑,天意让妹妹的琴断了弦,天意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的庶女不是什么才女。”
  
  苏轻瑶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看出来了。她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流动起来,弯度没变,弧度没变,但温度变了,从温的变成了凉的,像一杯热茶放久了,慢慢冷下去。
  
  “姐姐说得对,可能是天意。”苏轻瑶把团扇重新打开,摇了摇,“但天意这种东西,谁知道呢?今天的天意是这个,明天的天意可能就是那个了。”
  
  她转身走了,粉色的裙角在回廊的地板上轻轻扫过,没有声音,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是茉莉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翠儿站在林晚身后,看着苏轻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小声说:“小姐,二小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威胁我。”
  
  “威胁您什么?”
  
  “她在告诉我,今天的输赢不算什么,明天的输赢才是真的。”
  
  翠儿攥紧了手里的药膏盒,指甲在盒盖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她看着林晚的侧脸,林晚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什么波纹都没有。
  
  “小姐,您不怕吗?”
  
  林晚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步子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
  
  “怕。但怕也要往前走。”
  
  翠儿跟在她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子。她的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身后鼓掌。
  
  “小姐,您要去哪?”
  
  “去找沈渡。”
  
  “找他做什么?”
  
  “让他教我怎么用那把刀。”
  
  翠儿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回廊中间,看着林晚的背影越走越远,秋香色的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的,像钟摆。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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