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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寿帖

第十七章 寿帖 (第2/2页)

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火折子的光看。信封的纸很厚,不透光,看不见里面的内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拆。拆了就会留下痕迹,李德全会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她把信放回去,把银票拿起来看了看。银票的面额很大,有一百两的、五百两的,厚厚一叠,少说也有几千两。一个太监,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银两。这些钱是有人给他的,给他钱的人,就是让他办事的人。
  
  林晚把银票放回去,把箱子盖好,锁上,把衣服整理好,关上柜门。
  
  “走吧。”她说。
  
  沈渡吹灭火折子,把锁重新挂回门上,锁好了。两人从墙头翻出去,落在巷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出巷子,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的时候,林晚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那扇黑漆门还是老样子,铜环亮亮的,门缝紧紧的,像一个闭着嘴的人,什么都不肯说。
  
  “看到了什么?”沈渡问。
  
  “信。银票。令牌。”
  
  “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上的印章是皇后的。”
  
  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皇后在给李德全钱?”
  
  “对。李德全在替皇后做事。皇后让他盯着皇上,盯着后宫,盯着前朝。他是皇后在宫里的眼睛和耳朵。”
  
  “那苏姨娘呢?”
  
  “苏姨娘是皇后在丞相府的眼睛和耳朵。皇后在每一个重要的大臣家里都安插了人。她把这些人叫做她的‘棋子’。”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又握紧了,又松开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现在动不了皇后。她在宫里,我在宫外。她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丞相府里的每一个角落。但我的腿可以走到京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马车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苏姨娘的院子。
  
  苏姨娘正在院子里绣花,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前撑着一个绣架,架上绷着一块白绢,绢上绣着半朵牡丹,花瓣还没绣完,线头垂着,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看见林晚进来,手里的针停了,针尖扎在绢上,立在那里,像一根银色的柱子。
  
  “大小姐来了。”她放下针,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林晚注意到,她的笑只挂在嘴角,眼睛里没有笑意,空的,像两扇没有挂画的窗户。
  
  林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翠儿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空的,里面的桂花糕已经送完了。
  
  “苏姨娘,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
  
  苏姨娘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什么地方?”
  
  “李德全的宅子。甜水井胡同,巷尾那间。”
  
  苏姨娘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的那种,是一瞬间褪色的那种,跟上次在布铺一样。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你……你进去了?”
  
  “进去了。看到了几封信,一叠银票,一块令牌。”
  
  苏姨娘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住了绣架的边框,攥得指节泛白。绣架晃了一下,那根针从绢上掉下来,落在地上,针尖扎进青砖的缝隙里,立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银柱。
  
  “大小姐,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我说过了。我想让你活着。”
  
  苏姨娘的手指从绣架上松开,垂在身侧。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针,针尖在砖缝里闪着光,像一只眼睛。
  
  “大小姐,你斗不过皇后的。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手里的人脉、知道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凭什么跟她斗?”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秦王给的那块令牌,铜牌在阳光下泛着黄光,“秦”字凹下去的地方被她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
  
  “凭这个。”
  
  苏姨娘低头看着那块令牌,眼睛瞪大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抬起来,想摸那块令牌,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被烫到。
  
  “秦……秦王的令牌?你怎么会有秦王的令牌?”
  
  “因为秦王需要我。就像皇后需要你一样。”
  
  苏姨娘抬起头,看着林晚,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林晚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羡慕,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大小姐,你到底要什么?”
  
  林晚把令牌收回袖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我要的,是皇后不想给的。我要的,是太子不想给的。我要的,是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空食盒,食盒的盖子没盖紧,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苏姨娘坐在藤椅上,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许久没有动。地上的针还在砖缝里立着,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根针微微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回到正厅,翠儿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您把秦王的令牌给苏姨娘看,不怕她告诉皇后吗?”
  
  “她不会告诉皇后的。因为她怕。她怕皇后,也怕我。但她更怕的是,如果皇后知道她跟秦王有关系,皇后会杀了她。所以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盖子终于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盖好,用绳子扎紧,塞到桌子底下。
  
  “小姐,您今天去了李德全的宅子,看到了那些东西,打算怎么用?”
  
  “不急着用。先放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什么时候需要?”
  
  “等皇后出手的时候。”
  
  林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她看着这个字,觉得写得不好,笔画太直,没有等待的那种绵长的感觉。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写了一个“等”字。这次写得好一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竹叶沙沙响,桂花最后的几朵被风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到地上。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地毯上。
  
  沈渡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刀,走到院子中间,开始练刀。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刀刃在夕阳里闪出一道一道的红光,像有人在空中画了一幅画。他的动作比早上更快了,但更轻了,刀划过空气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刀尖刺破空气时发出的很轻的咻声。
  
  林晚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又写了一个字。
  
  “快”。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字和上一个字并排放在一起。“等”和“快”,一慢一快,像两个方向相反的箭头。她现在需要同时做两件事——等皇后出手,同时加快自己的布局。
  
  寿宴还有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她需要把琴练好,把赋送到皇上面前,把苏姨娘彻底收服,把李德全的秘密握在手心里,把秦王的合作稳固下来。
  
  一个月之后,寿宴就是她的战场。
  
  林晚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把两张字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塞了很多纸团,一拉抽屉就往外掉,她用手按住,塞回去,关上了抽屉。
  
  “翠儿,明天帮我约赵恒。”
  
  “赵恒?那个太傅的孙子?”
  
  “对。在醉仙楼,酉时。”
  
  翠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快不认得了。她把本子塞回袖子里,拍了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您最近见的人越来越多了。奴婢的本子都快记不下了。”
  
  “那就再买一个本子。”
  
  “买本子要银子。”
  
  “从我月例里扣。”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她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更薄,封面上写着“翠儿记账”四个字。
  
  “小姐,这个月的月例已经扣到下下个月了。您再扣下去,奴婢就要喝西北风了。”
  
  林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她。翠儿接住,在手心里掂了掂,眉开眼笑,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
  
  林晚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边的云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最后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窗纸在夜风里鼓起来又凹下去,像在呼吸。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沈渡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把刀,正在用布擦拭刀身。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只睡着的猫。
  
  林晚看了那个影子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翠儿从屏风后面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给她擦了脸,擦了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
  
  “小姐,您今天累了吧?”
  
  “还好。”
  
  “您的眼睛下面都青了。”
  
  林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果然有一片凹陷,皮肤凉凉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小块冰。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翠儿吹了灯,在脚踏上躺下。她今天没有马上睡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侧过身,面朝着床,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您说皇后会不会知道您在查她?”
  
  “早晚会知道的。”
  
  “那怎么办?”
  
  “那就让她知道。”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姐,您不怕吗?”
  
  林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床顶。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团一团的墨渍。
  
  “怕。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往前走。”
  
  翠儿没有再问了。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林晚还醒着。她在想皇后。
  
  皇后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来不出头,从来不争宠,从来不干政。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好人,连皇上都这么以为。但她在暗中经营了一张大网,网住了宫里宫外的无数人。李德全、苏姨娘、孟星河,只是这张网上的几个节点。还有更多的节点,林晚还不知道。
  
  她要把这张网全部摸清楚。每个节点在哪里,每条线连到哪里,网的中心是谁,网的外缘是谁。摸清楚了,她才能找到这张网最脆弱的地方,一刀剪下去,整张网就会碎。
  
  窗外的蟋蟀叫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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