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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棋局

第一百三十二章 棋局 (第1/2页)

沙沙。
  
  秃了毛的旧笔锋,在麻纸上匀速划过,留下一个个清晰端正的墨字。
  
  粮库前,顾怀坐在一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神情专注。
  
  他那条夹着木板的伤腿被小心地搭在另一张矮凳上,虽然依然不能用力,但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加上那个不靠谱老头竟然意外好用的草药,至少已经不再渗血,肿胀也消退了大半。
  
  而胸口断裂的肋骨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只要不剧烈活动,已经不再影响他正常的呼吸。
  
  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经毁了,所以此刻换上了一件普通士卒穿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两个补丁,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干净清爽的味道。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这座名为军营、实则更像是个大型流民收容所的营地来说,七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了。
  
  “王先生,这是俺们小队今天领的草料,您给过过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点头哈腰地凑到桌前,双手递过来一块木牌,语气里透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恭敬。
  
  这汉子是个老山贼,以前在这营里,除了女将军和李先生,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现在,他站在这张桌子前,腰杆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接过木牌,目光在面前的账册上扫过。
  
  “甲字第三队,战马四匹,应领草料八十斤,精料十二斤。”
  
  顾怀提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声音温和:“老赵,昨天你们队多领了三斤精料,说是马生了病要加餐。”
  
  “今天这十二斤里,得扣出来三斤,还剩九斤,去丙字堆领吧。”
  
  老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争辩两句。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能多占点便宜就多占点,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睛时。
  
  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哎,哎!先生记性真好,俺这就去,这就去。”老赵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转身老老实实地去领粮了。
  
  “下一个。”
  
  顾怀淡淡地开口。
  
  队伍排得很长,但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每个人走到桌前,都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先生”。
  
  不仅是因为顾怀算账算得明白,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让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因为,这个年轻的读书人,脾气实在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些...人畜无害。
  
  “王先生!”
  
  一个手里捧着个破布包的年轻士卒,探过头来,脸上堆满了讨好和局促的笑容。
  
  顾怀停下笔,抬起头,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是柱子啊。”
  
  被唤作柱子的年轻士卒凑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破布包放在顾怀的桌角,解开,里面赫然是两个灰扑扑、但还带着几分温热的野地瓜。
  
  “嘿嘿,王先生,这是俺今儿个去后山巡逻的时候,顺手掏的。”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算啥,但烤熟了甜得很,您身子虚,大家都说您是读书人,脑子转得快,就是身子骨太弱,得多吃点甜的补补。”
  
  顾怀看着那两个野地瓜,没有拒绝,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
  
  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费心了,正好我早上那碗粥没吃饱。”
  
  顾怀笑了笑:“你今日不是来领粮的吧?有什么事吗?”
  
  在这座大营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流落至此、手无缚鸡之力却懂算账的游学士子,“王腾”。
  
  而在这七天里,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把乱账理清、把出入库的数目做得一目了然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坐在这里。
  
  帮人。
  
  “王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柱子脸一红,搓了搓手:“俺...俺想让先生帮俺写封家书。”
  
  “写给谁?”
  
  “写给俺娘,”柱子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俺娘在老家,俺跟着大当家...跟着将军下山快半年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那咳嗽病好些了没。”
  
  顾怀点了点头,将桌上那些军需账册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稍微干净些的草纸。
  
  笔尖蘸墨。
  
  “想说些什么?”顾怀语气温和,倒让柱子想起了自己那个死了好些年的兄长。
  
  “就说...俺挺好的,没死,没缺胳膊断腿。”柱子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顾怀没有立刻下笔。
  
  他看了看柱子那张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菜色的脸,突然轻声笑了笑。
  
  “柱子,信不能这么写。”
  
  “啊?那咋写?”
  
  “你若是只说没死,你娘只会觉得你在外面吃了天大的苦头,半夜里还是得躲在被窝里掉眼泪。”
  
  顾怀握着笔,在纸上缓缓落下:
  
  “得这么写--”
  
  “娘,儿在营中一切安好。前日营里杀了一头猪,儿分到了一大块肥膘,吃得满嘴流油。将军待儿极好,还发了新鞋。娘勿念,儿攒了半贯大钱,等打完了仗,就托人带回去给您抓药。”
  
  顾怀一边问,一边写,一边念。
  
  柱子站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可,可先生...”柱子哽咽了一下,“俺...俺没吃到肥肉,也没攒到钱...”
  
  “我知道。”
  
  顾怀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信纸折叠好,递给柱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宽容:
  
  “但在乱世里,给家里人的信,只有报喜不报忧,才是最大的孝顺。”
  
  “你娘不识字,这信是要请旁人念的,念出来了,村里人就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就不会有人敢随便去欺负你娘。”
  
  “懂了吗?”
  
  柱子捧着那封信,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顾怀磕了个头。
  
  “谢谢先生!先生您真是活菩萨!”
  
  顾怀伸手将他扶起,挥了挥手,笑容温和:“去吧。”
  
  柱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顾怀重新翻开账册:“好了,继续吧,下一队。”
  
  天高云淡,阳光洒下来,照在顾怀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几天。
  
  像柱子这样的人,有很多。
  
  营地里唯一识字的李先生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太好,平日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家根本不敢去烦他。
  
  相比之下,顾怀就平易近人多了。
  
  有来找他写信的,有来找他算账的,有来找他断家务事的,甚至还有两个士卒因为一块破布的归属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几句话给安抚了下来。
  
  顾怀没有刻意去讨好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他那种与这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温和,一点一点地,解决着这些底层士卒们最真实的困境。
  
  他永远是温和的。
  
  永远是讲道理的。
  
  他的人畜无害,他那渊博的学识,以及他那种与这个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与矜贵,却又愿意俯下身子倾听的姿态。
  
  这种亲和力,是致命的。
  
  “咳咳...”
  
  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排队的士卒们立刻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先生。”
  
  “先生来啦。”
  
  李文山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账目上的压力被顾怀分担了一大半,让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在他的身后,二狗抱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棋盘,还有两个装着黑白棋子的陶罐,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该出操的出操,该巡逻的巡逻,没有公事,别整天围在这里!”
  
  李先生板起脸训了两句,还想让顾怀帮忙读读信写写家书,亦或者评判个公道的士卒们连忙一哄而散。
  
  李先生又看向顾怀:
  
  “子珩啊,你也别总是惯着他们,他们都是粗人,你若太好说话,免不了什么事都要找上你。”
  
  “李先生说笑了。”
  
  顾怀一边伸手帮忙清理桌面,一边温声道:“落难之人,承蒙收留,总得体现些价值,若连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都不做,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废物?”
  
  “老朽可没看出你哪里像个落难的,”李先生笑了笑,“不过也罢...今日事务不多,再陪老朽手谈一局?”
  
  顾怀也笑着点了点头:“好。”
  
  放好棋盘,两人对坐,李先生随意抓起一把白子,握在手中。
  
  顾怀看了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猜先。
  
  李先生摊开手,是双数。
  
  顾怀猜错了。
  
  按照规矩,李先生执黑先行,顾怀执白。
  
  “请。”顾怀做了一个手势。
  
  啪。
  
  一枚有些残缺的黑子,被李先生夹在指尖,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右下角,小目。
  
  稳健,扎实,注重实利的一手。
  
  顾怀看了一眼这枚棋子,没有过多思考,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左上角的星位。
  
  高远,大局,落子天元之外,遥相呼应。
  
  “这些时日,观子珩下棋,似乎偏爱大势,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
  
  李先生再次落子,右上角,依然是小目。
  
  棋盘右侧,防线渐起。
  
  “但局势若是不够大,便容易困死在死胡同里。”
  
  顾怀微笑着回应,白子落在左下星位,与左上遥相呼应,形成连片之势:“晚辈只是不喜欢被人逼到角落里的感觉。”
  
  “你在营里待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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