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九章 平蛮(五)
第两百一十九章 平蛮(五) (第2/2页)说到这里。
萧平缓缓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甚至可能在他们入山之前,这年轻可怕的汉人就已经拟定好了一切。
萧平将纸递了过去。
“事实上,价目表已经拟好了,洞主不妨过目。”
阿拓木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大概是为了照顾识汉字不多的他,那上面的条款简单直白得他勉强能看懂。
【十个生蛮壮丁,可换制式精铁横刀一把。】
【二十个生蛮壮丁,可换精良皮甲一副。】
【五个生蛮壮丁,可换雪盐一袋。】
【一百个生蛮壮丁,可换生铁一百斤,或细布十匹。】
【老弱病残,女口幼童,不收。】
零零散散,各式各样,从生活必需品到战争用具,明码标价,应有尽有。
看着这上面的文字。
阿拓木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没有对这上面的丰厚物资起贪念。
相反,他感受到了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和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书生。
恍惚间在阿拓木的眼里,这个书生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化作了蛮族口口相传中,那最恐怖的山林恶鬼!
那张温和的人皮似乎随时会裂开,露出一张滴着血水的狰狞大嘴,然后把他连皮带骨地吃干抹净!
用人口去换物资!
只要这口子一开,无当部为了得到给养,得到更好的装备,为了维持他统治下的富足,就会像上了瘾一样,不停地去攻打生蛮,不停地抓人!
而汉人,只需要在山外面,用几把铁刀和几斤盐,就能换来无数强壮的蛮族劳动力,去给他们打仗、干活!
“洞主?”
萧平温和的声音将阿拓木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阿拓木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可...可这样一来,我们和深山里的生蛮,岂不是要结下生生世世都解不开的血海深仇...岂不是要...不死不休?”
如果真的这么干了,无当部就彻底绝了融入蛮族的可能。
他们会被十万大山里所有的部落唾弃,成为所有蛮人的公敌!
萧平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对阿拓木的妇人之仁感到有些失望。
“看来洞主您,还是没有认清现实啊...”
他由青竹扶着上前,明明不能视物,却精准地找到了阿拓木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凑近了阿拓木的耳边,幽幽地说道:
“您不是说,那些生蛮,早就已经不把和汉人打交道的你们,当成同族人了么?”
“既然他们不把你们当人,那么,您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当人看呢?”
他加重了一些力道。
“所以...”
“为了您自己的宏图霸业,为了无当部能在这十万大山里活下去。”
“您还是把他们当成货物,比较好。”
“不是么?”
......
三日后。
山林深处,树影婆娑。
几个浑身是血、神色仓皇的蛮兵,正在茂密的丛林中拼命地狂奔。
“呼哧...呼哧...”
他们跑得鞋子都丢了,脚底被荆棘划破,留下了一路血迹。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时。
“嗖!”
一支骨箭擦着其中一人的头皮飞过,狠狠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紧接着,十几名画着花脸图腾的生蛮猎手,像猿猴一样从树上跳了下来,手持木矛,将这几个溃兵团团围住。
“饶命!别杀我们!”
几个溃兵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举起双手大喊起来。
“我们是从外面雄溪洞逃出来的!我们有大好消息要报给洞主听!”
领头的生蛮猎手原本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骨刀准备下杀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虽然生熟蛮人语言略有差异,但连蒙带猜还是能听懂大概的。
那猎手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见他们没有武器,便一挥手。
“押回去!”
不多时。
这几个溃兵被押进了一个建在半山腰上的极大生蛮大寨。
这座寨子比阿拓木夺回来的那个要大上数倍,里面驻扎着近万名生蛮青壮,是这片深山里最强悍的部落之一。
寨子的中央大帐内。
生蛮洞主突里,正赤着上身,手里抓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在啃。
听到手下报告抓到了外围逃进来的熟蛮,他让人把那几个溃兵带了上来。
“说!外面怎么了?”
突里将手里的骨头一扔,恶声恶气地问道。
那几个溃兵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哭喊着说道:
“大王!我们原本是辰溪和樠溪两洞的人啊!”
“前几天,我们三洞下山,从汉人那里抢到了好多好东西!有像雪一样白的盐!还有好多铁刀和铁甲!”
溃兵故意把声音拔高,生怕对方听不见。
“什么?!”
听到“雪一样的盐”和“铁刀”,不仅是突里,大帐里的所有生蛮头领,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你们跑什么?!”突里猛地站起身。
“因为分赃,那阿拓木动了杀心啊!”
溃兵痛哭流涕,“雄溪洞的阿拓木那个畜生,他想独吞所有的好东西!他在晚上突然发难,杀了我们两洞的洞主!”
“现在两洞的青壮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阿拓木虽然杀了洞主,但他手底下的兵也死了好多,回寨子又和其他生蛮打了仗,我们这才有机会拼了命跑出来,只求大王给我们做主啊!”
大帐内,安静了一瞬。
一名蛮将走到突里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大王,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我们早就看那些熟蛮不顺眼了,他们不仅压低我们货物的价钱,还一直看不起我们。”
“现在他们自己打了起来,死那么多人...只要派人去那寨子一查一看,就晓得了!到时我们再杀过去,不仅能灭了阿拓木,占据山林外围的好地盘...还能抢走他们从汉人那里弄来的雪盐和铁器!”
蛮将目光闪动:“到时候,咱们也能学他们,下山去劫掠那些汉人了!”
突里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汉人的东西有多好。
原本他还想把这些蛮兵一刀砍了。
但这几个人带回来的消息,实在太诱人了,而且逻辑上完全说得通--那些熟蛮一向贪婪,为了好东西分赃不均火并,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这几个人还能带路!
在这十万大山里,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抢到最好的东西!
“你先派人去查一查,看看那阿拓木是不是真的吞了另外两洞,再看看他们的寨子情况怎么样!”
突里舔了舔嘴唇:“要是这几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就把青壮们全叫上!去杀光那些叛徒!抢光他们的盐和铁!”
......
一日后。
得到了确切的回复,那三洞已然合一,且虚弱无比,贪婪的生蛮大寨当即倾巢而出。
近万名画着图腾、手持简陋武器的生蛮青壮,在那几个“溃兵”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外围的熟蛮寨子杀去。
大军行进在山林间,众人都喜气洋洋。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捡便宜。
阿拓木刚刚经历火并,肯定虚弱不堪,只要他们大军一到,就能轻而易举地碾碎他们。
几个时辰后。
生蛮大军走进了一处狭长深邃的峡谷。
峡谷两侧怪石嶙峋,树木茂密。
带路的那几个溃兵,在转过一个弯道后,突然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跟在后面的突里愣了一下。
就在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时候。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峡谷两侧的悬崖上炸开!
这是萧平带入山最后的部分火药,在这幽闭的峡谷里引爆,威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这群生蛮一下子大乱起来。
而且,伴随着爆炸。
悬崖上的巨石被火药炸裂,如同石雨一般轰然砸下!
“砰砰砰!”
巨石砸进密集的人群中,瞬间将几百名生蛮砸成了肉泥。
“怎么回事?!”
突里被气浪掀翻在地,满头是血,惊恐地看着四周爆炸的火光。
还不等这些生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杀!!!”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
无数无当部蛮兵,从各处现身,冲杀了下来。
而站在最高处的,正是穿着明光铠、威风凛凛的阿拓木!
他手里举着刀,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整个人仿佛真的如同降下神罚的天神!
“是阿拓木!”
“他们没有虚弱!他掌握了天罚!”
残存的生蛮魂飞魄散。
生蛮拱卫族地,长年服侍大巫,向来对神神鬼鬼的说法深信不疑,他们可以不怕死,可以和野兽肉搏,但他们怎么敢和这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天雷对抗?!
近万人的生蛮大军,一瞬间便炸营了,除了少部分人拼死抵抗,许多蛮兵纷纷扔掉武器,跪地磕头。
阿拓木站在高处。
看着下方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的生蛮,看着这支曾经让他忌惮无比、甚至不敢招惹的生蛮大军,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粉碎了。
他的内心,不仅没有多少喜悦。
反而,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个瞎眼的汉人书生...太可怕了!
派出死士诈降做饵,利用贪婪引诱敌军,再利用这恐怖的天雷设伏...这种中原汉人玩烂了的战略兵法,用在这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深山里,简直是无往不利!
“全军突击!不要停!”
阿拓木知道战机稍纵即逝,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长刀一指前方。
“趁势,破了他们的大寨!”
......
黄昏时分。
失去了绝大多数青壮防御的生蛮大寨,在无当部的铁蹄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便宣告破灭。
大寨内,哭喊声震天。
按照十万大山几百年来雷打不动的旧规矩。
攻破了敌对的寨子,接下来的环节,就是一场屠杀。
无当部的蛮兵们,一个个杀红了眼,身上溅满了鲜血。
他们粗暴地将寨子里所有活着的生蛮驱赶到了中央的空地上。
“砍死他们!”
一名无当部的头目狞笑着,举起了手中那把沾满碎肉的铁刀。
他盯上了一个被俘虏的生蛮青壮,准备按照老规矩,将这里所有的成年男子和失去劳动力的老弱全部杀掉,只留下女人和能干活的幼童当做战利品。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阿拓木大步走来。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那名举刀的头目,厉声喝止。
“把刀放下!”
那头目愣住了。
周围那些正准备大开杀戒的无当部蛮兵也都愣住了。
“洞...洞主?”
头目不解地看着阿拓木,满脸的疑惑,“规矩就是这样啊...”
阿拓木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生蛮战俘。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蛮人。
是昨天还在十万大山里和他们一样打猎、祭祀的同族。
以前那般厌恶,那般痛恨,此刻心底,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明悟与怜悯...
阿拓木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书生的低语,再次不受控制地回响起来。
“把他们当成货物比较好,不是么?”
是啊,他没得选。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属于人的那最后一丝悲悯,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和冷酷的贪婪。
他咬着牙,下达了那道让他从此彻底背弃了蛮族灵魂的命令。
“不杀。”
“去山里砍最好的藤条。”
“把这些青壮,全绑起来!”
“一个,都不许杀!”
......
次日,清晨。
阴郁的苍穹下,十万大山再次下起了连绵不绝的雨。
冷雨如刀,刺骨冰寒。
几千名衣不蔽体、浑身伤痕的生蛮战俘,全都被剥去了武器。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藤条一个接一个地串成了长长的一串。
而在队伍的两侧,是那些穿着皮甲、挥舞着皮鞭的无当部蛮兵。
“走!快走!别装死!”
“啪!”
清脆的鞭响声中,一个倒在泥水里的生蛮被狠狠抽打,然后被身后的同伴痛苦地拖拽着继续向前。
他们前进的方向,不是深山,不是他们的家园。
而是大山之外的汉人地界。
阿拓木独自一人,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崖上。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支消失在山林迷雾中的血肉长队。
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是他换取霸业的筹码。
他赌赢了。
这一战之后,他“掌控天雷、得蛮神眷顾”的赫赫威名,会飞快地在大山深处传开。
他成功统合了部族,他举起了面对族地的反旗,他即将拥有源源不断的汉人兵器和雪盐。
他会杀死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所有生蛮都会对他闻风丧胆。
他本该意气风发的。
可是。
远处的山道上,一行队伍同样也在离开大山。
那是已经完成了所有布局,准备返回沅陵的萧平一行人。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似乎是有所感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着阿拓木所在的山崖方向。
虽然隔着迷雾,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萧平依然微微一笑,十分儒雅地,朝着山崖的方向,颔首致意。
像是在向一位合格的合作伙伴道别。
看着那个盲眼书生远去的背影。
在这个本该最辉煌、最荣耀的时刻。
阿拓木,这位十万大山里新晋的蛮族枭雄、高高在上的蛮神化身。
他那原本宽阔强壮,总是笔挺的脊背。
却在冬雨的冲刷下,不知怎么地,佝偻了下来。
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
【...拓木性贪戾。尝阴请汉吏曰:“愿市生口乎?”吏笑许之。拓木遂大入深阻,掩袭诸寨,尽虏生蛮少壮,贯以藤索,鬻诸关市,以易兵甲盐铁。昔熟蛮素鄙生蛮茹毛饮血,谓之禽兽;及拓木既得汉货,则驱掠同类,曾无顾惜。此虽未啖其肉,实已吮其髓也!实可为智者哂矣。】
--《荆楚稗编》,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