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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规矩不是让老实人一直排队

第一百零八章:规矩不是让老实人一直排队 (第1/2页)

十日后。
  
  榆关边市已经不像刚开那几日那么乱了。
  
  马棚前仍有人排队。
  
  货棚里仍有人争价。
  
  小货道边,驴车、独轮车、三五匹马挤在一处,吵吵嚷嚷。
  
  可至少,每个人知道该往哪里走。
  
  马去马棚。
  
  大货进货棚。
  
  零散小货走快验道。
  
  匠人去工牌桌。
  
  要出关做工的,另写归路凭。
  
  没人再拿自己挂的木牌直接闯市。
  
  也没人敢站在棚外卖所谓的“优验号”。
  
  对牌板上已经挂满了。
  
  有牌货相符的。
  
  也有牌货不符的。
  
  有足尺绢。
  
  有短尺麻布。
  
  有实秤盐。
  
  也有掺砂豆子。
  
  商人进市后的第一件事,竟不再是抢摊位。
  
  而是先去对牌板看一眼。
  
  看看谁家货真。
  
  谁家货假。
  
  再决定和谁做买卖。
  
  韩记青绢已经卖完两车。
  
  锦顺绢行把剩余白绢全部重新分等,虽少赚了不少,却也没有砸在手里。
  
  李掌柜如今每天站在对牌板前。
  
  只要有人说他从前短尺,他就指着后面那张新牌。
  
  “从前是从前。”
  
  “如今锦顺也牌货相符。”
  
  说得多了,脸皮竟也厚回来一些。
  
  那个牵驴的边商每天都来。
  
  他没多少货。
  
  只卖豆子和干草。
  
  却最爱往马棚凑。
  
  边军小卒见了他就头疼。
  
  “你又来看什么?”
  
  边商拍了拍驴脖子。
  
  “它想看看今日有没有怀驹的战马。”
  
  小卒脸一黑。
  
  “再提那匹马,本月不准你的驴靠近马棚!”
  
  边商连忙牵驴就走。
  
  驴倒是不太愿意。
  
  站在原地叫了两声。
  
  惹得周围人一阵发笑。
  
  边市开起来后,连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宋砚辞站在市楼上,看着下面的人流。
  
  手里的扇子难得没有打开。
  
  北境风太硬。
  
  扇子一开,容易被吹走。
  
  曹端走上来。
  
  手里拿着一张当日记录。
  
  “宋公子。”
  
  “今日不到午时,已经成了二十七笔买卖。”
  
  “比昨日快了不少。”
  
  宋砚辞看了一眼。
  
  没有细看那些数。
  
  只问:
  
  “争议多吗?”
  
  “有三起。”
  
  “一起是羊皮夹旧皮。”
  
  “一起是豆袋下面压湿豆。”
  
  “还有一起,是大雍商人说乌桓马少一岁,乌桓人说是他眼拙。”
  
  “怎么处理的?”
  
  “羊皮和湿豆都重分了。”
  
  “马送郭马官重看。”
  
  “不是少一岁,是牙口看错。”
  
  宋砚辞点头。
  
  “那就好。”
  
  曹端看着他。
  
  “你明日便回京?”
  
  “归路凭写得清楚。”
  
  “再不走,青竹怕是要派人来拿我。”
  
  曹端笑了一声。
  
  “宋公子真舍得?”
  
  宋砚辞低头看着市中。
  
  “有什么舍不得?”
  
  “这里又不是我家的铺子。”
  
  曹端摇头。
  
  “你嘴上这么说。”
  
  “可这些日子,天没亮便来市棚。”
  
  “收市后还要看对牌板。”
  
  “真走了,不担心?”
  
  宋砚辞沉默了一下。
  
  “担心。”
  
  “但我不能一直在这里。”
  
  “边市若离开一个京城来的宋砚辞就不会办了,那才说明前面都白忙。”
  
  曹端听完,神色认真起来。
  
  “不会。”
  
  “前面乱,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如今知道了。”
  
  “哪里说不清,就写哪里。”
  
  “哪里走得太慢,就改哪里。”
  
  “哪里有人借规矩收钱,就把钱写出来。”
  
  宋砚辞笑了。
  
  “曹大人学得很快。”
  
  曹端叹气。
  
  “被骂出来的。”
  
  宋砚辞转头看他。
  
  “这句像何慎。”
  
  曹端一怔。
  
  “何大人也说过?”
  
  “差不多。”
  
  “看来挨骂确实能让人长进。”
  
  曹端脸一黑。
  
  “宋公子明日就走了。”
  
  “今日能不能少损我两句?”
  
  “能。”
  
  宋砚辞很痛快。
  
  “那从现在开始不说。”
  
  曹端反倒不太习惯。
  
  刚想再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不是榆关号角。
  
  声音更长。
  
  也更低沉。
  
  市门外,乌桓骑队缓缓出现。
  
  前后两队护卫。
  
  中间是一辆黑顶马车。
  
  车前挂着乌桓汗王旗。
  
  曹端神色一凛。
  
  “阿史那骨都。”
  
  宋砚辞也看见了。
  
  “他终于来了。”
  
  ……
  
  阿史那骨都没有进榆关。
  
  直接来到边市。
  
  车停在市门外。
  
  他下车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对牌板。
  
  那二十块“已验可战”的自挂牌,还挂着几块。
  
  已经不是为了羞辱乌桓。
  
  而是留作开市最初的例子。
  
  旁边则挂着大雍锦顺绢行的短尺牌。
  
  乌桓短绢。
  
  大雍错秤。
  
  黑石野市转市告示。
  
  好的坏的,没偏哪一边。
  
  阿史那骨都站在板前,看了很久。
  
  赤勒跟在后面,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那些自挂马牌,如今几乎成了榆关边市最出名的东西。
  
  每个新来的商人,都要看一眼。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发怒。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锦顺绢行那块旧牌。
  
  “你们连自己的短绢也挂。”
  
  宋砚辞走来。
  
  “自己的不挂,别人的也挂不住。”
  
  阿史那骨都转头。
  
  “宋砚辞。”
  
  “你比京城时更像陆寻了。”
  
  宋砚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正使。”
  
  “夸我便夸我。”
  
  “不必绕一个陆寻。”
  
  阿史那骨都笑了起来。
  
  “好。”
  
  “今日只夸你。”
  
  “这边市,比本使想得好。”
  
  宋砚辞道:
  
  “正使来,不只是为了夸吧?”
  
  “自然不是。”
  
  阿史那骨都看向市中长队。
  
  “我来问一件事。”
  
  “你们五清,是为了把买卖做成。”
  
  “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排队?”
  
  曹端眉头微皱。
  
  宋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阿史那骨都抬手一指马棚。
  
  “昨日乌桓一队商人,带三十匹马来。”
  
  “从清晨排到午后。”
  
  “今日大雍商队带绢入市,也排了一个多时辰。”
  
  “货少的人有小货道。”
  
  “货多的人呢?”
  
  “越守规矩,越要老老实实等。”
  
  “反倒是想绕规矩的,去野市便快。”
  
  阿史那骨都看着宋砚辞。
  
  “野市虽散。”
  
  “但官市若一直这么慢。”
  
  “还会有第二个野市。”
  
  这句话不好听。
  
  却说中了实处。
  
  曹端没有反驳。
  
  这些日子,他最头疼的也是这件事。
  
  边市越热闹,队伍越长。
  
  加人。
  
  加棚。
  
  都不是一日能解决的。
  
  郭马官只有几个。
  
  真正会看马的人,也不是随便抓个小吏就能顶上。
  
  货棚还能多开。
  
  马棚却不能胡验。
  
  宋砚辞看着排队的人群,忽然问:
  
  “正使觉得该怎么办?”
  
  阿史那骨都显然早有准备。
  
  “老商队免验。”
  
  曹端立刻摇头。
  
  “不可能。”
  
  阿史那骨都道:
  
  “不是所有老商队。”
  
  “只给有信誉的人免验。”
  
  宋砚辞看向他。
  
  “怎么证明有信誉?”
  
  “汗王担保。”
  
  “那若出问题,汗王赔?”
  
  阿史那骨都一顿。
  
  宋砚辞笑道:
  
  “正使。”
  
  “担保两个字,不能只拿来过门。”
  
  “出了事,也得能落到人身上。”
  
  阿史那骨都没有恼。
  
  “那你说。”
  
  “总不能让一个在这里卖了十次足货的人,第十一次还和第一次来的人排一样的队。”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个商人都看过来。
  
  韩掌柜也在。
  
  他已经连续多次牌货相符。
  
  每次仍要排队开卷。
  
  虽说验得比最初快。
  
  但也确实麻烦。
  
  乌桓那边几个老皮商也一样。
  
  他们每次货都没问题。
  
  却还是要一张张拆。
  
  有人忍不住道:
  
  “若每次都从头验,老实与不老实,好像也没区别。”
  
  另一个大雍盐商也道:
  
  “我来了五次。”
  
  “回回足秤。”
  
  “今日还是排了半个时辰。”
  
  曹端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阿史那骨都一个人的难题。
  
  是所有老实商人的难题。
  
  规矩若只会罚不老实的,却不能让老实人得到方便。
  
  时间一久,大家也会烦。
  
  宋砚辞沉默片刻。
  
  忽然转身走到对牌板前。
  
  板分左右。
  
  牌货相符。
  
  牌货不符。
  
  每个商队做过几次真买卖,板上都有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韩记的三张相符牌摘下来。
  
  韩掌柜一惊。
  
  “宋公子?”
  
  宋砚辞道:
  
  “韩掌柜。”
  
  “你连续几次足尺?”
  
  “三次。”
  
  “每次多少卷?”
  
  “第一次六卷。”
  
  “第二次八卷。”
  
  “昨日十二卷。”
  
  宋砚辞又看向一个乌桓皮商。
  
  “你呢?”
  
  那皮商汉话不算好。
  
  赤勒替他答:
  
  “乌达。”
  
  “三次入市。”
  
  “羊皮都验过。”
  
  “无霉皮。”
  
  “无夹旧。”
  
  宋砚辞点头。
  
  他让小吏取来两块新木牌。
  
  一块写:
  
  韩记。
  
  一块写:
  
  乌达皮货。
  
  下面都添四个字。
  
  三次相符。
  
  曹端眼神一动。
  
  “宋公子的意思是?”
  
  宋砚辞道:
  
  “不能免验。”
  
  “但可以快验。”
  
  阿史那骨都看着他。
  
  宋砚辞继续道:
  
  “连续三次牌货相符。”
  
  “给守信牌。”
  
  “有守信牌的,走快验棚。”
  
  “绢不必卷卷全开。”
  
  “抽三卷。”
  
  “皮货不必捆捆拆到底。”
  
  “随机抽捆。”
  
  “马不能少看腿。”
  
  “但可免去重复登记。”
  
  “只要抽验无误,整批过。”
  
  韩掌柜眼睛亮了。
  
  “那能省一半时辰。”
  
  郭马官从马棚那边走来。
  
  听完后却皱眉。
  
  “马不能只抽。”
  
  宋砚辞点头。
  
  “马不抽。”
  
  “每匹都看。”
  
  郭马官脸色缓了一些。
  
  宋砚辞又道:
  
  “但有守信牌的商队,前次已经写过人、来处、马队雇工。”
  
  “没有变化的,不必从头再写。”
  
  “只写本次带马多少。”
  
  郭马官想了想。
  
  “这个可以。”
  
  阿史那骨都道:
  
  “守信牌多久有效?”
  
  宋砚辞看向他。
  
  “不是永久。”
  
  “三次相符得牌。”
  
  “每次仍抽验。”
  
  “一次牌货不符,停牌。”
  
  “故意夹货,撤牌。”
  
  “若只是路上受潮、生病,主动先改牌,不算骗。”
  
  曹端听到这里,立刻补道:
  
  “守信牌不得转借。”
  
  “不得买卖。”
  
  “不得代别人夹货。”
  
  宋砚辞点头。
  
  “对。”
  
  他让小吏写下:
  
  守信不是免验。
  
  是少等、少写、快验。
  
  主动改牌,不算失信。
  
  验出故意欺骗,守信牌作废。
  
  几行字一落。
  
  围观商人都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好。
  
  也有人担心官吏会拿守信牌收钱。
  
  宋砚辞听见后,直接添了一句:
  
  守信牌不收钱。
  
  只看前三次实证。
  
  茶棚旁有人立刻叫好。
  
  “这个明白!”
  
  “老实做三次,自然快!”
  
  “那以后不用找牙头买快号了!”
  
  被押在榆关的邢三还没正式送走。
  
  听见这话,蹲在一边把头低得更深。
  
  他现在最不愿听见的,就是“号牌”两个字。
  
  ……
  
  阿史那骨都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韩记那块守信牌。
  
  翻来覆去看了看。
  
  “若大雍官吏故意不给乌桓商队记相符呢?”
  
  曹端脸色一沉。
  
  宋砚辞却道:
  
  “对牌板就在这里。”
  
  “每次验完,买卖双方都签。”
  
  “乌桓商人也留一联。”
  
  “够三次,拿三联来换守信牌。”
  
  “官吏不认,便把三联挂出来。”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
  
  “若商人丢了?”
  
  宋砚辞道:
  
  “棚里有存根。”
  
  “查存根。”
  
  “若存根也没了,就是官府的错。”
  
  曹端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
  
  宋砚辞看他。
  
  “曹大人觉得不该写?”
  
  曹端叹气。
  
  “该。”
  
  “只是宋公子明日便走。”
  
  “以后挨骂的是我。”
  
  宋砚辞笑道:
  
  “曹大人长进快。”
  
  “多挨两句也撑得住。”
  
  曹端:“……”
  
  不是说今日少损他吗?
  
  阿史那骨都看着二人,忽然笑了。
  
  “好。”
  
  “乌桓认守信牌。”
  
  “但第一块乌桓守信牌,要当众发。”
  
  “当然。”
  
  宋砚辞看向那个叫乌达的皮商。
  
  “今日就验他的货。”
  
  乌达带来四十张羊皮。
  
  按普通规矩,要一捆一捆拆。
  
  今日则按新法。
  
  先验货牌。
  
  再随机抽三捆。
  
  最上。
  
  中间。
  
  最底。
  
  每捆都拆开。
  
  没有霉皮。
  
  没有夹旧。
  
  张数也足。
  
  货棚小吏当众写下:
  
  乌达皮货,第四次牌货相符。
  
  曹端亲自把守信牌交给乌达。
  
  乌达捧着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道:
  
  “以后,少排?”
  
  曹端点头。
  
  “少排。”
  
  “不是不验。”
  
  乌达连忙道:
  
  “明白。”
  
  “验。”
  
  “但快。”
  
  周围人笑起来。
  
  韩掌柜的绢也随即快验。
  
  十二卷里抽三卷。
  
  全部足尺。
  
  其余看封卷、看批次。
  
  不到从前一半时辰,便准入市。
  
  韩掌柜拿到大雍第一块守信牌时,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牌贵。
  
  守信牌不收钱。
  
  而是他终于发现,老老实实做买卖,真的能换来方便。
  
  不只是少挨罚。
  
  是真的少排队。
  
  他把牌挂在腰间。
  
  比挂一块玉佩还显眼。
  
  李掌柜站在旁边,羡慕得不行。
  
  “我还差几次?”
  
  小吏翻了翻记录。
  
  “锦顺重分之后,只有两次相符。”
  
  李掌柜立刻道:
  
  “下一车什么时候来都验!”
  
  “我再不写上等。”
  
  “是什么就写什么。”
  
  旁边有人笑道:
  
  “李掌柜终于不吹了?”
  
  李掌柜脸不红心不跳。
  
  “吹话不能换守信牌。”
  
  “我为何还吹?”
  
  宋砚辞听见后,也笑了。
  
  规矩真有用时,人学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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