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2/2页)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涂满药膏的手。
“你是个好人。”她说。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十三、法蒂玛的故事
晚上,法蒂玛给莹莹送来一盆热水。
“泡泡脚。”老妇人说,“明天还要走路,不泡明天疼得走不动。”
莹莹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差点叫出声。她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法蒂玛没有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累坏了吧?”
莹莹睁开眼,点点头。
“刚开始都这样。”法蒂玛说,“过几天就好了。人的身子很奇妙的,会自己适应。”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
“您跟了公主多久了?”
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从她出生第一天。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是我接生的。生下来小小一团,哭得跟猫叫似的。”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现在杀人不眨眼的公主。
“她母亲呢?”
“死了。”法蒂玛的声音很平静,“生完她就死了。大出血,止不住。那时候没有好大夫,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血,流到最后,脸色白得像纸。”
莹莹沉默了。
“她父亲很伤心。”法蒂玛接着说,“但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慢慢也就好了。他把所有爱都给了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射箭,教她怎么治理一座城。”
“她一定很爱她父亲。”
法蒂玛点点头。
“爱得不得了。从小就跟在他后面,他去哪儿她去哪儿。他处理政务,她就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困了,就趴在他腿上睡。”
莹莹想起阿里说的那些话——她父亲死在她面前。她抱着他,看着他咽气。
那个从小跟在父亲后面的女孩,最后抱着父亲的尸体。
“后来呢?”她轻声问。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就变了。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整天就是做事做事做事。我知道她是在用做事压着心里的疼。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总有一天,那些疼会冒出来。”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所以你要对她好点。她身边没几个人了。”
十四、深夜来客(续)
半夜,莹莹又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摸向枕边的短刀——扎伊德给她换了一把新的,比原来那把锋利多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里一切如常。但她分明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刮墙。
她悄悄下床,贴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但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莹莹眯起眼,仔细看。那是一个人影,正沿着墙根慢慢移动,动作轻得像猫。月光下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上背着什么东西。
又是刺客?
莹莹的心跳加速。她想起阿伊莎说过的话: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不能不杀,也别犹豫。
她握紧短刀,轻轻推开门。
那人已经翻进了阿伊莎的房间。
莹莹来不及多想,冲了过去。她一脚踹开门,举起短刀就要刺——
“别动!”
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愣在原地,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阿伊莎坐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正抬头看着那个黑衣人。黑衣人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动。
“你来了。”阿伊莎说。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来了。”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浓眉深目,轮廓分明,和阿伊莎有几分相像。
莹莹愣住了。
“这是……”她喃喃着。
阿伊莎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是我弟弟。侯赛因纳普的王子。”
十五、王子
弟弟?
莹莹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阿伊莎还有个弟弟。
那个年轻人看了莹莹一眼,目光冷淡,很快又移开,重新落在阿伊莎脸上。
“我以为你死了。”阿伊莎说,声音微微颤抖。
“差一点。”年轻人说,“但没死成。”
“为什么不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不能回来。”
阿伊莎盯着他,眼眶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不能?”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些刺客,是我派来的。”
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阿伊莎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
“从第一个刺客出现,我就知道。”阿伊莎说,“因为只有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只有你知道我身边有几个人,只有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
“为什么?”阿伊莎问,“为什么要杀我?”
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因为我恨你。”
阿伊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恨我什么?”
“恨你活下来了。”年轻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那天,父亲带我出去打仗,你非要跟着去,父亲不让。但你偷偷跟在后面。你还记得吗?”
阿伊莎点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七岁,什么都做不了。我看见父亲中箭倒下,看见你冲过去抱住他,看见那些敌人围上来。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怎么了?”阿伊莎轻声问。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然后你把我推下马,让我藏进草丛里,你自己骑马往另一个方向跑。那些敌人去追你,没人发现我。我躲在草丛里,看着他们追你,砍你,最后……”他的声音彻底哽住,说不下去了。
阿伊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最后他们没追上我。”她说,“我跑了。受了很重的伤,但跑了。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年轻人看着她,眼眶通红。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阿伊莎说,“我找了你很久,找遍了整个战场,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
两人对视着,月光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里。
莹莹站在门口,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十六、仇恨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年轻人开口了:
“我被一个商人救了。他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养大我,教我本事。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直到去年,我才听说你还活着,还成了侯赛因纳普的公主。”
阿伊莎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是你活着,不是我活着?为什么是你继承父亲的一切,不是我继承?明明我才是儿子,明明我才是应该继承王位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那个商人对我不好,动不动就打我骂我,让我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我多少次想死,多少次想放弃,但每次想起父亲,想起你,想起那个战场,我就告诉自己:要活下去,活下去报仇。”
阿伊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报什么仇?”她问。
“报仇?”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报什么仇?报你活下来的仇!报你让我一个人活着的仇!报你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的仇!”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所以你派人来杀我?”
“对。”年轻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派了三批刺客,一批比一批强。但你都躲过了。最后我只能自己来。”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想怎样?”她问,“杀了我?”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突然,他从背上抽出一把刀。
莹莹本能地举起自己的短刀,但阿伊莎抬手制止了她。
“别动。”阿伊莎说,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年轻人,“让他来。”
年轻人握着刀,一步步走近。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阿伊莎站着没动,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刀尖抵在她的胸口。
“你不躲?”年轻人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躲。”
“为什么?”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
“你恨我,想杀我,我理解。但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
年轻人的眼眶又红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阿伊莎说,“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梦到你跟在我后面叫姐姐,梦到你被父亲抱在怀里笑。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年轻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你死了。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一辈子恨自己,恨自己那天没能保护你。但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回来杀我。”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解恨,那就杀吧。我等着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刀尖刺破了衣裳,刺破了皮肤,渗出一点血。
年轻人盯着那点血,盯着阿伊莎平静的脸,盯着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刀突然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年轻人跪下来,抱住头,浑身颤抖。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里逸出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阿伊莎蹲下来,伸手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我在这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里。
莹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十七、黎明之前
莹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望着渐渐西斜的月亮,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阿伊莎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月亮也淡了颜色。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睡着了。”阿伊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莹莹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是他?”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从第一批刺客的手法,我就知道。那是我教他的。”
莹莹愣住了。
“你教的?”
“对。他七岁的时候,我教他射箭,教他用刀,教他怎么隐藏自己。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她没有说下去。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他吗?”她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阿伊莎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目光悠远。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又是这句话。
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父亲的死,母亲的死,弟弟的失踪,王国的压力,刺客的追杀,还有那座永远建不完的建筑。换成任何人,可能早就垮了。但她没有。她每天都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不累吗?”莹莹脱口而出。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累。但累也得撑着。”
“撑到什么时候?”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撑到撑不下去的那天。”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远处传来人们开始一天劳作的声音,狗叫声,鸡鸣声,孩子的笑声。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
“走吧。该去工地了。”
莹莹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累的人,不是那些干活最多的人,是那些心里装着最多事却什么都不说的人。”
十八、新的一天
工地上,一切如常。
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水渠的挖掘已经推进了一大截,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工地边缘,再有一天就能和主坑连接起来。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发呆。几个监工围着他,用各种语言争论着什么,他一概不理。
莹莹回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继续敲她的石头。
帕瓦蒂凑过来,用生硬的土语问:
“昨天没睡好?”
莹莹点点头。
“眼睛下面黑的。”
莹莹摸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帕瓦蒂也不多问,继续敲她的石头。两人并排坐着,一下一下地敲,石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中午休息的时候,阿里来了。
他在莹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饼和一壶水。
“听说昨晚又有刺客。”
莹莹接过饼,点点头。
“抓到了?”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疑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是公主的弟弟。”
阿里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莹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阿里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人呢?”
“在公主屋里。睡着了。”
阿里站起来,朝城里走去。
莹莹叫住他:
“你去哪儿?”
阿里没有回头:
“去看他。”
十九、相见
莹莹不放心,跟了上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法蒂玛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
阿里推开门,走进去。
莹莹跟在后面。
屋里,那个年轻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不停翕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莹莹站在阿里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谁?”阿里突然问。
“公主的弟弟。”莹莹说。
“我知道。”阿里说,“我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莹莹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还没人告诉过她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哈立德。”
阿伊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门边,看着床上的弟弟。
“他叫哈立德。”
阿里转过身,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
“留他下来。”
“他要杀你。”
“那是以前。”阿伊莎说,“现在他不想杀了。”
阿里盯着她,目光复杂。
“你怎么知道?”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我带大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莹莹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很多余。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法蒂玛还在择菜。看见她出来,老妇人抬起头,问:
“怎么样了?”
莹莹摇摇头:
“不知道。”
法蒂玛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择菜。
二十、下午的工地
下午,莹莹回到工地。
她继续打磨她的石头,一下一下,专心致志。敲击声有节奏地响着,让她暂时忘记了昨晚那些事。
但帕瓦蒂不肯让她忘记。
“你认识公主?”帕瓦蒂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莹莹点点头。
“真的?你怎么认识的?”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雪山到平原,从追兵到刺客,从工地到王子——这些事情说起来太复杂,复杂到她自己也理不清。
“就……就那么认识的。”她含糊地说。
帕瓦蒂却不依不饶:
“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凶不凶?好不好说话?你见过她笑吗?”
莹莹想了想,说:
“不凶。好说话。见过她笑。”
帕瓦蒂露出羡慕的表情。
“我也想见公主。但从来没见过。她每次来工地都离得远远的,我只能远远看一眼。”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阿伊莎正站在深坑边上,和几个监工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她会笑的。”莹莹说,“很少,但会。”
帕瓦蒂看着她,突然问:
“你叫莹莹对吧?”
莹莹点点头。
“你是从哪里来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北边。很远的地方。”
“远到什么程度?”
莹莹望向北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到回不去。”
帕瓦蒂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敲她的石头。
敲击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把整个下午敲成碎片。
二十一、黄昏的秘密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里找到莹莹。
“哈立德醒了。”他说,“他想见你。”
莹莹愣了一下。
“见我?为什么?”
阿里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指名要见你。”
莹莹跟着他回到院子。屋里点着灯,阿伊莎坐在床边,哈立德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看见莹莹进来,哈立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从雪山来的女孩?”
莹莹点点头。
“昨晚你拿着刀冲进来,想杀我?”
莹莹又点点头。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胆子不小。”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站着。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救过阿里的命。”阿伊莎说,“在雪山上的时候。”
哈立德的目光闪了闪。
“哦?”
“她还会认草药,会治伤,会看天气。”阿伊莎继续说,“以后跟着我,帮我做事。”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好好干。”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显然是累了。
莹莹跟着阿伊莎退出来。院子里,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
“他为什么想见我?”莹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他想看看,能让我信任的人是什么样子。”
莹莹愣住了。
“我……你信任我?”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救过阿里的命。你在我遇到强盗的时候没跑。你昨晚拿着刀冲进来想救我。你在我这儿干了这么久活,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顿了顿,接着说:
“这样的人,我不信任,还能信任谁?”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连忙低下头。
阿伊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十二、夜谈
晚饭后,莹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水墨画。
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法蒂玛,没回头。
但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转头一看,愣住了。
是哈立德。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哈立德望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睡不着。”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恨了她很多年。”哈立德突然开口。
莹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指阿伊莎。
“为什么?”她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以为她抛弃了我。我以为她只顾自己活命,把我扔在战场上等死。我以为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顿了顿,接着说:
“但昨晚,我看着她站在我面前,刀尖抵在她胸口,她都不躲。她说她不恨我。她说她每天晚上都梦见我。”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恨错了。”
莹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哈立德转头看她,“我派了三批刺客来杀她。第一批六个人,第二批八个人,第三批十个人。每一个都带着我的命令:杀了她,不惜代价。”
莹莹的心一紧。
“但她都活下来了。”哈立德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命大,是她太强了。每一批刺客,她都留了活口,让他们回来传话。传的话都一样:想杀我,派多点人。”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是在等我。等我自己来。”
莹莹沉默着。
“如果我昨晚真的动手了,”哈立德说,“她会让我杀吗?”
莹莹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不会。”莹莹说,“她一直都相信你不会。”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望着月亮。
“你倒是挺了解她。”
莹莹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二十三、第二个黎明
天快亮的时候,莹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雪山,回到了那片营地。母亲还在,阿桑还在,那些熟悉的面孔都还在。他们围坐在篝火边,唱着歌,讲着故事。
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莹莹,”母亲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画面一转,她又到了印度河边。河水滔滔,奔流不息。河岸上,阿伊莎站在那里,望着河水。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棵树。
“你在看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在看时间。”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水里,无数画面闪过——有雪山,有平原,有城市,有战场,有生,有死,有笑,有泪。
“时间是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微微一笑。
“时间就是你现在看见的这一切。”
画面再转,莹莹发现自己站在那座建筑的最深处。四周全是石头,又冷又硬,不见天日。但她不害怕。因为有一个声音在回响,那声音她认得——
是母亲的声音。
“莹莹,往前走。”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公鸡在叫,近处有法蒂玛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更远处传来工地上隐约的喧嚣。
又是新的一天。
莹莹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院子里,法蒂玛正在晾衣服。看见她出来,老妇人说:
“公主已经在工地了。早饭在桌上,快吃。”
莹莹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奶、几颗干枣。她大口吃着,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梦。
往前走。
母亲说,往前走。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里,侯赛因纳普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更远处,印度河奔流不息。更更远处,是她来的方向,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雪山。
她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路还很长。
但她已经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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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