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底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底片 (第2/2页)“哪个报社的?”男人问。
“《甘肃日报》。”周牧野报了名号,声音平稳。他不怕这个,省报记者的身份是一层纸甲,一般人不会撕。
男人点点头,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张名片,递出来。名片上印着”建远集团媒体关系部”,名字下面有一个大哥大号码。
“报道需要素材可以联系我们。”男人笑了笑,嘴角两边的弧度完全对称,“我们集团很重视媒体合作。”
周牧野收下名片,塞进外套口袋。他没说会联系,也没说不会。
切诺基驶出土路,上了县道。周牧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桑塔纳没有立刻离开,它在路口停着,红色尾灯在雨雾中亮了三分钟,才缓缓掉头。
场景三:赵强到达
晚上九点,长途汽车在矿区路口放下最后一个乘客。赵强跳下车的时候右腿没使上力,差点跪在地上。他从张掖机场坐了四小时汽车,腿在座位下面蜷成死角,血脉不通,现在肿得连裤管都绷紧了。
他抬头看见招待所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衬衫换过了,但头发还湿着,手指夹着一支烟,没点。天太潮,火柴划不燃。
两人对视一眼。路灯昏黄,飞蛾在灯罩里撞出细碎的响动。
赵强先说:“腿还能走。”
炜杰站起来,把烟塞回烟盒:“走。”
房间在五楼,没有电梯。赵强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上挪。他的呼吸声很重,但没有停下。炜杰走在他前面两步,速度不快,刚好让赵强能跟上。
进了房间,赵强把右腿架在椅子上,裤脚卷起来,小腿肤色发紫,按下去一个白坑,半天不回弹。炜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整理桌上散乱的评估资料。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赵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炜杰突然停笔。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赵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天花板移下来,落在炜杰的侧脸上:“婉清告诉你的?”
“不是。我猜的。”炜杰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你三天前就该来了。你没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腿废了,要么家里有更大的事。你的腿没废。”
赵强沉默了三秒。房间里的老式挂钟走字的声音变得很大,咔、咔、咔。
“我爸摔断了股骨头。”他的声音比钟摆还平,“已经安排来省城手术。”
炜杰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赵强面前,伸出手,落在赵强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但停了三秒才放开。这三秒里,赵强的肩膀在发抖,幅度很小,但他低着头,没让炜杰看见他的眼睛。
“七天的关键不是矿。”炜杰走回桌前,声音低下去,“是人。你是人,你爸也是人。”
他重新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一串数字:“手术费走我的私人账户。婉清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医院会安排最好的骨科大夫。”
赵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塞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场景四:苏瑾的新棋
四季酒店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长安街的灯火。苏瑾穿着丝质睡袍,手里握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的奶沫结成一层薄膜。
电话是五分钟前挂的。两条消息:严维舟的评估结束,三天后出报告;一个省报记者今天去了甘肃矿区,待了将近六个小时,拍了两卷胶片。
水灾帮了她。A类认证的评估标准里,灾后安全整改是加分项,但如果评估通过,炜杰就拿到了护身符,林氏的投资就有了不可动摇的理由。她需要控制信息流动的方向和速度。
记者是不可控变量。你不知道他拍到了什么,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会怎么写。
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拿起电话,拨给周明远:“查一个人。省报《甘肃日报》记者,叫周牧野,今天去了甘肃矿区。我要知道他拍到了什么、准备写什么、稿件什么时候发、主编是谁。”
放下电话,她走到茶几前。相框里,苏建远穿着中山装,在一九九二年的某个剪彩仪式上笑着。下周他要到京城,他要看到一个干净的局面。
苏瑾放下相框,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眼袋在蓝光下显得发青。
邮件客户端里有一封未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苏婉。
主题栏空白。附件栏里有一个文件名:“甘肃矿区实拍.jpg”。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按发送。但她已经把文件准备好了,分辨率够高,能在任何一台打印机上洗出七寸照片。
她知道苏婉看到这张照片后会做什么。苏婉会给林雪薇打电话,问她在矿区待了几天、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在学校。林雪薇会撒谎,或者不会,但无论如何,母女之间的裂口会再被撕开一道。
而林雪薇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母亲的电话。
苏瑾的食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方停住。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了一下:22:17。
窗外,京城的灯火通明,没有一处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