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香楼里的小二
第一章:春香楼里的小二 (第2/2页)余三娘有时候会让人给她抓安神汤,算是春香楼里难得的温情。不过何成局知道,余三娘更担心的是彭幼楚接不了客,那才是真正赔钱的买卖。
吃完早饭,何成局收拾了碗筷,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先是扫院子。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地槐花,何成局拿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成一堆,装进竹筐里。槐花可以晒干了泡茶,龚先生喜欢。
然后劈柴。后院墙角堆着一捆从码头上买来的废船木,硬得像铁,何成局抡着斧头劈了小半个时辰,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劈完柴去井边打水,把厨房里的水缸灌满。来来回回挑了八趟,肩膀上的扁担硌得生疼。
这些活他从十三岁干到现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扁担、每一把扫帚都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有时候何成局会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大概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春香楼换一个跑腿的小二,用不了三天就没人记得他了。
他不想这样死。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把早上的活计都干完了。他坐在后院的石阶上,背靠着墙,喘了口气。
这时候唐玲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后门口。
“成局哥,你下午是不是要出门?”
何成局睁开一只眼看她:“干嘛?”
“帮我带一包蜜饯。”唐玲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笑嘻嘻地塞到他手里,“要东街口那家王记的,杨梅的,多买点。”
何成局掂了掂手里的铜板,一共五个。“五个铜板买杨梅蜜饯?现在杨梅什么价你知道吗?”
“那……那就买酸的,酸的便宜。”
“你一个小姑娘,吃那么酸的干嘛?”
唐玲脸一红,小声说:“你管我。”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唐玲最近老爱吃酸的,又常犯恶心。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钱收好,说了句:“知道了。”
唐玲高高兴兴地跑回去了。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唐玲才十五岁,清倌人。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这事儿就大了。余三娘虽然对下人苛刻,但对手下姑娘们有一条底线——不接客之前,绝对不能出事。一旦出了,余三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也许只是他多心了。
午时一到,何成局换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也就是一件补丁少一点的青布衫,提着余三娘给他的采买单子出了门。
柳花巷白天的样子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晚上这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莺歌燕舞,是全广州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但白天,整条巷子灰扑扑的,像卸了妆的老妓女,疲态尽显。
何成局出了柳花巷,拐上大南门街,沿着街边的骑楼往十三行方向走。
广州城是南方第一等的大城,街上摩肩接踵全是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有推着独轮车运布的伙计,有摇着折扇闲逛的公子哥,还有挎着刀、一脸横肉的路过镖师。
何成局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两条腿像抹了油。这是他六年跑腿练出来的本事——在拥挤的街道上走最快的路线,不撞到人,不耽误事。
经过城南土地庙的时候,他看见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何成局本来不想凑热闹,但人群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行行好吧老爷,给口吃的……”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何成局从人缝里挤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就后悔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脸埋在女人怀里,看不清模样,但露出来的一条小腿细得像一根枯柴。
女人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说“作孽”,有人摇头走开,但没有人往碗里扔一个铜板。
何成局攥了攥拳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他总共也就十来个铜板的身家——丢进了那个破碗里。
铜板砸在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女人抬起头,何成局看见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被磨灭了一切之后残留的死气。
她看着何成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谢谢,但终究没发出声来。
何成局不敢再看,挤出人群,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
走出老远,他才发现自己攥着采买单子的手一直在抖。
他见过穷的,春香楼里哪个姑娘不是穷到被卖掉才进来的?但至少她们还有口饭吃。街上这些饥民,是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老天爷真他娘的不长眼。”何成局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了一句。
这一骂,心里的憋闷倒是散了些。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几条街,很快到了十三行街。
十三行是广州对外贸易的商行聚集地,整条街的建筑都比别处气派——青砖墙、石库门、门楣上刻着洋文,门口停着的人力车都擦得锃亮。街上走着的不是穿长衫的商人就是挎刀的保镖,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何成局找到梁启元的商行,跟门口的伙计报了春香楼的名号。伙计让他等着,进去通传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说:“管事说洋布下午才能到,你再等等。”
“等等是等多久?”
“等就是了,哪那么多话。”
何成局压下心里的火,挤出笑脸:“那行,我去街上转转,半个时辰再过来。”
伙计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何成局转身就走,心里把梁启元全家问候了一遍。但他知道,自己一个青楼跑腿的,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趁着等人的功夫,先去陈记药铺抓了彭幼楚的安神汤,又绕到东街口找到了唐玲说的王记蜜饯铺子。一问价,杨梅蜜饯八个铜板一两,他掂了掂唐玲给的那五个铜板,最后买了一两酸梅干——这东西便宜,五个铜板能买二两。
买完东西,他又回到十三行街,梁家的管事还是没影。
何成局蹲在商行门口的墙根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这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色长衫,头发胡乱扎了个髻,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但何成局注意到,这个人的步伐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跟余三娘走路的姿态很像。
何成局不懂武功,但他看了六年来春香楼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早就练出了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那个青衫人进了对面一家茶楼。
何成局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冥冥中有根线被人拨了一下。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何成局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太阳晒昏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梁家的洋布总算送来了。何成局把布包背在背上,安神汤拎在手里,蜜饯揣在怀里,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土地庙,那个女人还在那里跪着,但怀里抱着的孩子已经不哭了。
何成局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等他回到春香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柳花巷亮起了灯,各色红灯笼把整条街映得一片暧昧的暖光。丝竹声、笑声、劝酒声从各家门缝里飘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酒的气息。
何成局从后门进了春香楼,先把洋布交给余三娘过目,又把安神汤送到厨房让王妈去煎,最后在二楼拐角找到了唐玲,把酸梅干塞给她。
唐玲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小脸垮了下来:“酸梅?我要的是杨梅蜜饯!”
“杨梅太贵了,你那点钱只够买酸梅。”
唐玲噘着嘴,但还是把酸梅干揣进了袖子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成局哥,谢谢你。”
何成局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玲丫头,”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是不是……”
唐玲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何成局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改了口:“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脸色不好看。”
唐玲垂下眼,摇了摇头,转身跑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开始今晚的活计。
擦桌子、摆椅子、点灯笼、准备茶具酒具。几十张桌案要擦得锃亮,上百只酒杯要摆得整整齐齐,所有灯笼的灯油要加满——昨晚上灭了两盏门口灯笼的事余三娘已经骂过他了。
等这些活干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春香楼前厅亮堂堂的,几十盏灯笼把整个大厅映得如同白昼。姑娘们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擦着胭脂水粉,在楼梯上站成一排,等着今晚的客人。
余三娘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扫视着整个大厅,像一位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
何成局站在门口,脸上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门外的柳花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摇着折扇的富家少爷,有挎着腰刀的江湖客,有腆着肚子的商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各色人等在灯笼的红光里来来去去,面目模糊,像一条河。
何成局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夜色里的喧嚣——
“客官里边请——”
他脸上堆着笑,嘴里喊着话,弯着腰,给每一个迈过门槛的客人引路。
这是何成局的日常。
六年如一日的日常。
他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客人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一辈子的尽头在哪里。
他只知道今晚要端茶倒水、擦桌扫地,然后在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之后,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吃一碗凉透了的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