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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第2/2页)

他继续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嘴里喊着“客官慢走”“您老再来”,腰弯得比谁都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接下来的几天,何成局开始偷偷翻阅那本书。
  
  他专门挑没人注意的时候——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借着灶火的光看;或者天不亮起床烧水的时候,趁厨娘还没来,蹲在灶台边上翻两页。
  
  他看不懂的字就去问龚文。
  
  当然不是直接问。
  
  “龚先生,我昨天听客人说了个词儿,叫‘丹田’,是什么意思?”
  
  龚文正打算盘,头也没抬:“那是道家修行的说法,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说是人精气的源头。”
  
  “那‘经脉’呢?”
  
  “气血运行的通道。《黄帝内经》里讲得详细,你有兴趣?”
  
  “没没没,就是听客人说书,听不懂怪丢人的。”
  
  龚文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何成局暗暗记住了“肚脐下三寸”,回去对着书上的图谱比划。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肚脐下方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对。他一个普通人,哪来的什么“气”。
  
  书上说,武道第一步要先感应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然后引导它运行。这个步骤叫“凝感”,是武者的入门功夫。一般人需要有师父引导,或者有丹药辅助,不然光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好几个月。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写了一条捷径——
  
  “若欲速成,可先引外阴入体。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何成局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快。
  
  引外阴入体。说白了,就是采阴补阳。
  
  他是个龟公,每天接触的女人是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她们都是凡人,体内没有修炼过的真气,但书上说,只要是女人就有阴气,哪怕微乎其微,也足够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感应到气血的存在。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进灶台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
  
  他需要想清楚。
  
  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话说回来,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四月十五,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下到晚,柳花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红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好几盏都被吹灭了。春香楼的生意受了影响,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姑娘们早早地就各自回房了。
  
  何成局端着茶盘去给彭幼楚送安神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雨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地响。彭幼楚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幼楚姐,汤好了。”何成局把碗放在桌上。
  
  彭幼楚没有反应。
  
  何成局又喊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彭幼楚当年被丈夫卖进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孩子没保住,她整个人就垮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熄灭,像一盏灯被慢慢捻暗了。
  
  “趁热喝,凉了苦。”何成局多说了一句。
  
  彭幼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伸手去端碗。
  
  何成局站了几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雨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倒让她平添了几分凄楚的美。
  
  何成局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本书。
  
  “强取阴气归己。不待彼心同意。”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他的手指攥紧了。
  
  彭幼楚是春香楼里身体最弱的姑娘,也是对他最没有防备的人。如果他想试,她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她体内的阴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按照书上的说法,对于一个还没有入门的人来说,哪怕是这么一点阴气,也足够点燃他体内的气血之火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彭幼楚终于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她转过头来,看见何成局还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事。”何成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早点歇着。”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他快步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前厅,推开后门,站在雨里。
  
  雨很大,不到几息就把他全身浇透了。
  
  何成局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他刚刚差一点就做了。
  
  差一点。
  
  但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善良,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底线——说实话,在春香楼待了六年,善良这两个字早就从他身上磨没了。
  
  他停住的原因很简单。
  
  彭幼楚太弱了。
  
  如果从她身上吸取阴气把她弄出了什么事,余三娘第一个饶不了他。而且彭幼楚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万一出了人命,他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划算。
  
  何成局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连做坏事都要算账。
  
  雨停了之后,何成局换了一身干衣裳,去厨房继续烧水。
  
  灶火噼啪地响着,他把水壶放在灶上,然后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修改后的内息运行图那一页。
  
  彭幼楚不能动。
  
  那别人呢?
  
  春香楼里不缺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苏筱精明,林函温柔,张颜泼辣,唐玲天真,刘惠珍倔强,柳如烟清冷。
  
  每一个人跟他的关系都不一样。
  
  张颜跟他是互怼惯了的,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不防他。唐玲把他当哥哥,对他最没有戒心。林函当年对他有恩,是他进春香楼时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砖缝里。
  
  水烧开了。他把开水倒进壶里,端到前厅给还在喝酒的两位客人续茶。
  
  其中一位客人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姓张,人称“铁臂张”,是春香楼的常客。他跟何成局还算熟,每次来都爱跟他聊两句。
  
  “成局啊,”铁臂张端着酒杯,脸色微醺,“我看你小子手脚挺利索的,有没有想过出来干点别的?老在青楼里端茶送水,有出息吗?”
  
  何成局笑着给铁臂张倒了杯酒,嘴上说着“张爷您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如果让他指点一两句……
  
  “张爷,我斗胆问一句,”何成局压低声音,“您当初刚练武的时候,怎么感应到气血的?”
  
  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酒劲上头了,倒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说:“那是真功夫里的第一步,叫‘凝感’。我师父当年让我站了三个月的桩,每天早上站一个时辰,晚上站一个时辰。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感觉到丹田里有股热气。”
  
  “要三个月?”
  
  “三个月算快的。有些人站半年都没感觉。练武这回事,根骨最重要。根骨好的一两个月就能入门,根骨差的练一辈子都入门不了。”铁臂张仰头干了一杯酒,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嘛,别想了,年纪太大了。练武要从小练起,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笑着应是,给铁臂张续了酒,退了下去。
  
  回到厨房,他把那本书又摸了出来。
  
  “站桩三个月”。
  
  “有些人半年都没感觉”。
  
  “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今年十九岁。
  
  他翻开书,找到那行批注——“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铁臂张说的正统路子,他已经走不通了。
  
  那就只剩这条路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起床烧水煮粥。
  
  但他的眼睛,开始用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方式看春香楼里的女人们。
  
  这种不同,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他在这方面的念头早在进春香楼的头两年就磨干净了。你让他天天给姑娘们端茶送水、收拾她们吐了一地的瓜子壳、洗她们换下来的衣裳,时间久了,再漂亮的女人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需要伺候的对象。
  
  他看的是别的。
  
  张颜今天来了癸水,捂着肚子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何成局给她盛粥的时候多放了两颗红枣——这是他跟厨房王妈学的,说女人这几天要多补补。
  
  但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时候的张颜,体内阴气是不是比平时更重?
  
  唐玲端着粥碗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说昨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何成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但不严重。
  
  他收回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生病时阴气会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观察了余三娘。
  
  余三娘是武者,炼体境的修为。何成局以前只知道她走路轻、出手重,但现在他会故意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试图感受书上说的那种“武者体内的气血波动”。
  
  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才刚开始看这本书,连门都没入,怎么可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
  
  但他在学。
  
  他一页一页地啃那本《阴阳缠绵诀》,把看不懂的字攒起来找机会问龚文,把穴位图对着自己身上比划,把每一句口诀翻来覆去地背,直到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白天他是春香楼里最殷勤的小二,跑腿、端茶、扫地、劈柴,什么活都抢着干。
  
  晚上他是厨房灶台边最用功的学生,借着微弱的火光读那本破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一只老鼠在啃一块硬骨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的晚上,他遇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春香楼来了一群客人,是潮州帮的海商。这些人出手阔绰,叫了苏筱、张颜、林函三位红倌人作陪,又叫了柳如烟弹琵琶助兴。从酉时一直喝到子时,闹得整个春香楼天翻地覆。
  
  何成局跑前跑后,端酒送菜,忙得脚不沾地。
  
  子时三刻,客人们终于散了。潮州帮的人喝得东倒西歪,被护院扶着出了门。苏筱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张颜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林函还算好,正在帮柳如烟收拾琵琶。
  
  何成局开始打扫战场。
  
  擦桌子、收碗筷、倒酒壶里的残酒、清理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前厅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上楼去收拾雅间。
  
  雅间里也一片狼藉。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地上有几团揉皱的纸——是潮州帮的人划拳时写的字。角落里还扔着一条被扯坏的披帛,不知道是苏筱的还是张颜的。
  
  何成局把披帛捡起来叠好,开始擦桌子。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发现张颜歪在雅间的软榻上,睡着了。
  
  她今晚喝了不少,潮州帮的人一个劲地灌她酒。她酒量在春香楼里算好的,但也架不住这么喝。客人走的时候她还能站起来送,但一转身就撑不住了。
  
  何成局看着她歪在软榻上的样子,手里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
  
  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榻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今晚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薄纱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轮廓。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着她身上惯常的茉莉花头油的味道,甜腻腻的。
  
  何成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书上写的那个引气法门——“以掌覆其丹田,凝神感之。彼之阴气自然应于掌心,如磁吸铁,导入己身。”
  
  只需要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按照书上的口诀运转气息。
  
  几息时间就够了。
  
  她不会醒。她喝了那么多酒,就算打雷都不一定会醒。
  
  而且她只是凡人,体内那点微弱的阴气被吸走一点,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不会有任何感觉。至少书上说不会有。
  
  何成局舔了舔嘴唇,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在软榻边,低头看着张颜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你个龟孙子……”她有一次喝醉了骂何成局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张颜是春香楼里骂他骂得最多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真的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的人。她会在余三娘骂他的时候帮他岔开话题,会在客人欺负他的时候替他出头——虽然方式永远是用更大的嗓门骂回去。
  
  何成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指尖离张颜的小腹只有一寸距离。
  
  他想起七年前,他刚被卖进春香楼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端茶都洒了一身。张颜那时候也才十六岁,刚接客不久,却已经在春香楼站稳了脚跟。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弃他,而是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龟孙子”,然后手把手教他怎么端托盘。
  
  何成局的手指缩了回来。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端起装满脏碗筷的托盘,转身走出了雅间。
  
  他下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
  
  到了厨房,他把托盘往灶台上一放,双手撑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盯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火光刺得酸痛。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何成局,你还真他娘的不是个好东西。”他自言自语地说,“但至少——”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至少他没有对张颜下手。
  
  他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他靠着灶台坐下,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后半本修改者的批注部分,又读了一遍。
  
  “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
  
  “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把书合上,仰头靠在墙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自言自语:
  
  “伤天和就伤天和吧。这世道,天和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
  
  但手还攥着书,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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