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钦差驾到
第十六章 钦差驾到 (第2/2页)“内劲初成,隔空伤人。”
“知道你还来买这种药?”温瘸子冷笑一声,“武者七阶的高手,内劲已经渗入五脏六腑,普通迷药毒药入体就会被内劲逼出来。能对七阶起作用的药,每一味都是要命的猛药。用不好,没毒死别人,先毒死自己。”
何成局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温老,我不跟您绕弯子。我需要一种药,不需要毒死他,只需要让他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提不起内劲。一盏茶就够了。”
温瘸子沉默了很久。他用干枯的手指敲着柜台,每敲一下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骨节摩擦声。敲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开口了:“有一种药。叫‘闭气散’。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喝下去之后,会在丹田处凝结成一股寒气,暂时封住经脉。对七阶能起效,但时间很短——一盏茶不到,内劲就能冲开封堵。”
“多少钱?”
“不卖。”温瘸子说,“这种药用一次,你的经脉也会受损。虽然不致命,但会让你在接下来三天里内劲全失,像个废人一样。”
何成局笑了:“那正好。三天内劲全失,正好可以在家躺着躲风头。”
温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只有拇指那么大。他把瓷瓶放在柜台上,没有松手。
“何成局,我问你一句话。你在春香楼这些年,有没有逼良为娼?”
何成局摇头:“没有。姑娘们都是自愿的,卖身契上按的是她们自己的手印。”
“有没有虐待过她们?”
“没有。”
温瘸子松开了手。小瓷瓶在柜台上滚了半圈,停在何成局面前。
“十年前,有一个姑娘被人卖到柳花巷,是我帮她赎的身。她是我的远房侄女,父母双亡,被人拐子拐到广州。”温瘸子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铜臼继续捣药,语气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春香楼的何二爷,是柳花巷里唯一一个会跟姑娘们同桌吃饭的老板。”
何成局拿起瓷瓶,站起来,朝温瘸子深深鞠了一躬。
温瘸子摆摆手,没有再说话。
何成局走出药铺时,猫儿巷里已经亮起了灯。他把瓷瓶贴身收好,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打铁铺时,火炉还亮着,但蝎子不在,只有那个抡锤的壮汉还在叮叮当当地打铁。
走出猫儿巷,何成局没有回观音巷,而是又拐了一个弯,去了柳花巷后街。
他想回家看看。
哪怕只是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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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小四合院的院门拴着,何成局没有敲门。他绕到后墙,翻墙而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树叶。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石桌上放着三个茶碗——不是待客用的,是三个女人平时自己喝茶用的。周巧儿的大海碗,赵麦穗的青瓷杯,沈小荷的粗陶盏。三只碗并排放在一起,碗里的茶都已经凉了,但碗沿都很干净,说明有人经常清洗。
堂屋里亮着灯。
何成局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周巧儿坐在灯下缝补衣裳——那是他上次穿出去后划破的外衫,她正在一针一线地缝补,针脚细密得像一排蚂蚁。赵麦穗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刘惠珍借给她的识字课本,她正在认认真真地认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沈小荷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碗剥好的花生米,但她一颗都没吃,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碗花生米出神。
三个女人都没说话,但屋子里并不安静——窗外的虫鸣,灯花的噼啪声,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反而让这个小小的堂屋显得格外安宁。
何成局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有没有人跟踪。
他推门进去,坐下来跟她们一起吃顿饭。周巧儿去厨房给他盛粥,赵麦穗会怯怯地叫他一声“当家的”,沈小荷会把那碗花生米推到他面前,让他尝尝。
四人吃完饭,何成局抱起沈小荷,走进厢房,沈小荷第一次,胆小,何成局直接帮她退去衣物。
沈小荷才露尖尖角叫,眼泪汪汪流,何成局运转阴阳缠绵决,阴阳互补,两个人互动几个小时,沈小荷疼的缩在床上,床单红成一片。
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之前在春香楼写的——用一块小石子压在石桌上,走大门怕斧头帮人发现,何成局选择翻墙而出,再也没有回头。
堂屋里,周巧儿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把外衫抖开看了看。补得很好,看不出来破过。
“当家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把外衫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出门去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走到石桌前,看到了那张纸。
周巧儿拿起纸,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认出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何成局”三个字,跟她抽屉里攒了三个月的字条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她把纸拿回屋里,递给正在认字的赵麦穗:“麦穗,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赵麦穗接过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念出来:“平安。勿念。等我回来。”
她念完之后,三个女人都沉默了。
最后是沈小荷起床先开了口。她拿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花生米我剥好了。等他回来再炒。”
周巧儿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行。等他回来再炒。”
赵麦穗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识字课本里。然后她翻到课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有刘惠珍教她写的两个字——“成局”。笔画歪歪扭扭的,跟何成局的签名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
她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课本合上。
越华书院。
林则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十三行所有行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名下登记的鸦片数量。
他五十五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到胸口,一双眼睛不怒自威。这双眼睛在奏折上扫过无数个“鸦片”二字,在码头上见过堆积如山的鸦片箱,在衙门里见过被鸦片毁掉的家庭。每一次见到这些,他的眼神都会冷一分。
如今这双眼睛已经冷得像冰。
“邓大人,”林则徐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广总督邓廷桢,“这份名单上登记的数量,跟实际数量相差多少?”
邓廷桢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官员,多年官场生涯让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含混不清的表情。他笑了笑,斟酌着说:“林大人,这个……十三行的行商们都是正经买卖人,登记的数量应该是——”
“邓大人。”林则徐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邓廷桢的耳朵里,“本官奉旨禁烟,节制广东水师,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便宜行事’,邓大人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邓廷桢的笑容僵住了。
“便宜行事的意思就是,”林则徐慢慢地说,“本官可以先斩后奏。如果有官员包庇烟贩,本官可以摘了他的顶戴再向皇上禀报。如果有行商抗拒缴烟,本官可以封了他的商行再向户部备案。如果有人胆敢阻挠禁烟,本官可以砍了他的脑袋再向刑部说明。”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的噼啪声。
“现在,”林则徐把名单往前推了推,“请邓大人重新回答本官刚才的问题。”
邓廷桢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林大人,实不相瞒,这份名单上登记的数量……恐怕不到实际存货的三成。”
林则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那就从这三成开始。明天一早,以本官的名义发一道告示——三日之内,所有行商必须将鸦片全部上缴。逾期不缴者,斩。包庇不缴者,同罪。若有官员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本官亲自审理。”
邓廷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则徐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林则徐拿起另一份文件,“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已经奉本官之命,封锁了珠江口。从今天起,任何外国商船不得进出。本官已经照会英国领事义律,限令所有英国商人交出鸦片。若不从,本官将断绝一切贸易,封锁十三行。”
邓廷桢的脸色彻底变了:“林大人,封锁十三行——这牵扯太大了。十三行是大清朝对外贸易的唯一口岸,关税收入每年上百万两——”
“邓大人。”林则徐第三次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疲倦,“本官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关税、商人、地方财政、官员的养廉银——这些本官都考虑过。但邓大人有没有考虑过,鸦片一年从大清朝卷走多少白银?吸食鸦片的人一年要死多少?那些被鸦片毁掉的家庭,那些为了买鸦片卖儿卖女的百姓,他们的命值多少关税?”
邓廷桢无言以对。
林则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是越华书院的后花园,月光洒在假山上,一片清辉。远处隐约传来珠江的潮声,混着夜风中若有若无的一丝腥甜——那是码头上堆积的鸦片膏散发出的气味。
“本官来广州之前,在湖广总督任上禁过一次烟。”林则徐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一回,本官抓了三百多个烟贩,砍了二十多个头,收缴了上万斤鸦片。本官以为这样就能禁住。结果呢?本官调任之后,鸦片又卷土重来,比以前更加猖獗。”
他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目光直视邓廷桢。
“这一次,本官不会留手。皇上给了本官尚方宝剑,本官就要用它砍掉所有伸向鸦片的黑手。不管是行商、官差、帮派,还是洋人——一个都不放过。”
邓廷桢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办。”
他退出了书房,在走廊里快步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跟在身后的师爷小声问:“大人,林大人这是真要动真格的?”
邓廷桢叹了口气:“何止动真格的。他是要把广州城翻个底朝天。”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去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都把手缩回来。不管以前收了谁的钱,现在全都退回去。谁要是被林则徐抓到把柄,我第一个摘了他的顶戴。”
师爷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邓廷桢独自站在走廊里,望着林则徐书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自言自语:“疯了。这人是疯了。”
但他心里清楚,林则徐没疯。林则徐只是做了他邓廷桢十年前就该做但一直没敢做的事。
同一夜,南海县衙后堂。
雷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酒和两碟小菜。他没有喝酒,只是盯着对面那个男人看。
石破军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白布反复擦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十根手指的关节确实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又重新长好。手掌的边缘有一层厚厚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看起来就像镶了一圈铁边。
“石爷,”雷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小心,“今晚要不要再派人去观音巷踩个点?”
“不用。”石破军头也不抬,继续擦手,“你派人去了三次,每次回来都说那条巷子七拐八弯找不到具体位置。再派人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
“等。”石破军终于抬起头,眼神淡漠,“林则徐到了广州,三天之内要收缴鸦片。何成局帮潘启明运过鸦片,他必须露面处理这件事。等他露面,我就动手。”
“如果他不露面呢?”
石破军放下白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他就会死在观音巷里。一个武者三阶的人,能有多少存粮?能藏多久?他总要出来买吃的,总要跟外面联系。我在广州最多待十天——十天内他露面,我杀了他拿钱走人。十天内他不露面,我拿一半定金走人,你自己去观音巷搜他。”
雷虎的脸色微微一变:“石爷,咱们说好的是——”
“说好的是我帮你杀何成局,不是帮你搜人。”石破军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是杀手,不是猎犬。”
雷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就按石爷说的办。十天之内,何成局露面,石爷出手。十天之后,不管他露不露面,这事都算结了。”
石破军点点头,放下酒杯,起身走出了后堂。
雷虎的笑容在石破军走出门的瞬间消失了。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石破军是他花了重金请来的,如果杀不了何成局,这钱就白花了。更重要的是,陈三水的仇报不了,斧头帮的面子就捡不回来。广州城里的帮派都在盯着他——如果连一个开青楼的都收拾不了,他雷虎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来人。”他拍了拍手。
一个瘦小的帮众从门外闪进来。
“去把赵麻子叫来。”
片刻之后,赵麻子缩着脖子走进后堂。他脖子上还缠着白布——那是何成局在牛头巷用笑面虎短刀给他留下的纪念。这几天他说话声音都是哑的,喝水都要小口小口地咽。
“帮主。”赵麻子跪下行礼,头都不敢抬。
“何成局在观音巷藏身,这个情报是你手下的人查到的。”雷虎的语气很平静,“现在石爷不愿意去观音巷搜人。你说怎么办?”
赵麻子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查观音巷的事确实是他手下的人干的——一个小混混看见龚文鬼鬼祟祟地往城南送东西,跟了两天才摸到观音巷附近,但始终没找到具体是哪座院子。
“帮主,我……我明晚亲自带人去搜。就是一家一家地踹门,我也把他找出来——”
“不用了。”雷虎站起身,走到赵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石爷说等。那就等。但如果石爷等不到,我就把你的人头送给石爷当礼物。”
赵麻子吓得一哆嗦,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雷虎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后堂的内室。内室里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抽出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
“关二爷在上,弟子雷虎,不求财不求势,只求一件事——何成局的命。”
香火在关公像前明灭不定,映得雷虎的脸阴晴难辨。
观音巷,纸扎小院。
何成局坐在枇杷树下,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温瘸子给的闭气散。拇指大的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极细的白色粉末,真的没有任何气味。他把塞子重新塞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
第二样,是蝎子傍晚送来的情报。一张巴掌大的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着雷虎这几天活动的路线图。雷虎每天申时都会离开斧头帮总舵,去城东的一座私宅。那座私宅里住着谁,蝎子没查到。但雷虎每次去都只带两个亲随,而且从不留宿,最多待一个时辰就走。
这是一个规律。有规律就有破绽。
第三样,是一封信。今天下午从佛山送来的,霍天德的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写得方方正正,像铁锭一样棱角分明:
“何兄台鉴:林则徐已到广州,潘启明今日被召入越华书院训话。风声极紧,佛山暂安。货已藏好,短期内勿动。另:昨夜有不明身份之人在铁器作坊外徘徊,已被我的人驱走。可能是斧头帮的眼线。雷虎在找货,小心。”
何成局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盯着看了很久。
闭气散。雷虎的行踪。霍天德的警告。
三条线索在脑子里反复交织,渐渐编织出一张网。
雷虎每天申时去城东私宅。那是一座什么样的私宅?里面住着谁?为什么雷虎每次只待一个时辰?石破军来广州后住在哪里?如果石破军不住在私宅,那他和雷虎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是什么?
最关键的问题——雷虎去私宅的时候,石破军会不会同行?
如果石破军同行,那就不能动手。两个高手在一起,闭气散就算有用,也只能对付一个。但如果石破军不去,那座私宅里就只有雷虎和两个亲随。武者六阶对三阶,正面打不过,但如果用闭气散封住雷虎的内劲,一盏茶的时间,足够何成局做很多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闭气散真的管用。
何成局把三样东西收好,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枇杷树。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了温瘸子的话:喝下去之后,你的经脉也会受损。三天之内内劲全失,像个废人一样。
三天内劲全失。
如果在这三天里被人找到,一个没有内劲的何成局,就是一个活靶子。雷虎不会放过他,石破军不会放过他,连赵麻子那样的小喽啰都能一刀捅死他。
但如果不用闭气散,他就永远打不过雷虎。
这是一个死结。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浸在冰凉的水里泡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看着自己在井水里的倒影,忽然笑了一声。
倒影里的那张脸也在笑。
“何成局啊何成局,”他自言自语,“你一个开青楼的,什么时候学会逞英雄了?”
他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擦干,走回枇杷树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周巧儿的。不长,只有几句话。
何成局写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这封信他暂时不打算送出去——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想让周巧儿看到这些话。
他把笑面虎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拔刀出鞘。月光落在刀刃上,刀尖那张笑脸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嘴角一边高一边低。
“老伙计,”何成局对着刀刃轻声说,“过几天,咱们去请雷帮主喝杯茶。”
夜风穿过枇杷树,吹得满树青果微微晃动。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