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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灯下黑

第二十一章 灯下黑 (第1/2页)

雷虎的死讯传到广州,是在何成局回来的第三天。
  
  消息是蝎子带进春香楼的。干瘦的掮客坐在大堂角落里,用一碗凉茶润了润嗓子,说斧头帮总舵已经乱了套——副帮主和几个分舵主为了争帮主之位,在总舵里拍了桌子,鬼头七在佛山被人一锅端了分舵,至今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广州城里其他几个帮派闻到血腥味,已经开始试探性地蚕食斧头帮的地盘。铁线帮抢了城西两家赌场,洪门的人趁夜砸了斧头帮在珠江边的私盐仓库,连一贯低调的潮州帮都派人在码头边上多占了两个泊位。
  
  何成局听完,给蝎子续了一碗茶。
  
  “雷虎一死,斧头帮不足为惧。但新帮主上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拿春香楼立威。”何成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笔跟自己无关的买卖,“谁砍了春香楼的招牌,谁在道上就有了面子。这个道理新帮主懂,我们也得懂。”
  
  他从柜台下面取出龚文早已备好的银子,让蝎子拿去打点各方——知府衙门的刘师爷、南海县的几个书吏、水师码头上管巡查的两个百总,每一个关节都塞到了。蝎子把银子一份一份点清,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临走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二爷,鬼头七那事,是你干的?”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蝎子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推门走了。
  
  安顿秦舒云的事,比何成局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把秦舒云带回春香楼的当晚,余三娘只问了一句话:“住多久?”何成局说:“先住着。”余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去后院收拾房间,从头到尾没有问这个姑娘是谁、从哪里来、跟何成局是什么关系。她的逻辑很简单:何成局是二当家,他说住就住。账上多一口人吃饭,月底她会把账目明细放在他桌上,这就够了。
  
  但姑娘们没有这么容易打发。第二天一大早,唐玲就端着桂花糕跑去后院敲门,美其名曰“给新来的姐姐送点心”,实际上是想看看这个被二爷亲自带回来的女人长什么样。林函难得早起,打着哈欠跟过去看热闹。张颜站在走廊里抱着胳膊,不进去也不离开,保持着一个“我并没有在等八卦但如果有人要告诉我我也会听”的姿态。
  
  秦舒云打开门的时候,面对的是三双不同程度好奇的眼睛。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她正在默写父亲留下的碑文。唐玲把桂花糕往她手里一塞,歪着头打量了片刻,回头对张颜喊道:“是个美人!”张颜翻了个白眼,走了。
  
  柳如烟来的时候没有带点心也没有带茶水。她抱着琴走进后院,在秦舒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琴横在膝上,弹了一首极短的曲子。曲子不长,但每一个音都弹得极稳,像是用琴声在跟对面的人打招呼。秦舒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阳关三叠》的起手式,但第三句改了调。”柳如烟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停住,看着她。秦舒云又说:“改得很好。比原曲多了几分婉转,少了离别的悲切。”
  
  柳如烟没有笑——她几乎从来不笑。但她坐下来,把琴往秦舒云的方向挪了半寸,开始弹第二首。
  
  何成局从大堂窗户里远远看到这一幕,没有走过去。他知道秦舒云已经在春香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妾,不是丫鬟,而是一个能跟柳如烟聊琴曲的知音。这种关系比任何名分都更稳固。
  
  但安稳的日子从来不会超过三天。
  
  第四天傍晚,蝎子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坐,也没有喝茶,径直走到何成局面前压低声音说:“二爷,出事了。斧头帮新帮主选出来了——是雷虎的弟弟雷豹。他今晚在聚义楼摆了二十桌,请了广州城大小帮派的头面人物,放话要拿春香楼的人头血祭雷虎。”
  
  何成局放下茶杯。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消息可靠——雷豹在酒席上当众说的:三天之内,春香楼的招牌就是斧头帮的新匾额。”
  
  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雷豹这个人他听说过——雷虎的胞弟,今年三十出头,在斧头帮里外号“豹子头”。跟他哥不一样,雷豹性子暴烈,做事不计后果,雷虎活着的时候压着他没出过什么大事,现在没人压了,上来就要拿春香楼开刀。
  
  “他手下有多少人?”
  
  “雷虎留下的精锐还剩下七八十个。加上雷豹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死党,大概一百二十号人。”蝎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潘启明在牢里绝食三天,要求见林则徐。林则徐答应见他。两人谈了一个时辰。之后林则徐发了一道手令——暂停查封行商私宅,改为重点追查已经登记但未缴清的鸦片。潘启明主动供出了一批藏在十三行货栈里的鸦片,换取从轻发落。”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潘启明在牢里绝食求见林则徐,主动供出鸦片——这一手玩得很高明。他知道林则徐的目标不是行商本人而是鸦片,主动缴烟换轻判,总比被抄家砍头强。但他供出的是“一批藏在十三行货栈里的鸦片”,没有提佛山的矿洞。那批货是潘启明最后的底牌,他就算死也要攥在手里。
  
  “潘启明什么时候放出来?”
  
  “等林则徐验完那批烟,大概三五天。出来之后他不能再碰鸦片生意,但只要人还在广州,迟早会来找你。”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对龚文说:“今晚春香楼提前打烊。把大门闩好,后院的门也用木头顶上。姑娘们全部回房,不点大灯。另外让刘二把后门柴房里的两桶桐油搬到走廊拐角备着,万一有人翻墙进来就泼油点火——不是真烧,火光亮起来就行,能拖一炷香是一炷香。”
  
  龚文的脸色白了几分,但没有多问,放下算盘就去安排了。
  
  何成局又转向余三娘:“三娘,今晚你带姑娘们在地窖里过夜。地窖入口在厨房灶台下面,斧头帮的人就算闯进来也不容易找到。里面有干粮和水,够撑三天。”
  
  余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呢”,也没有说“小心”。她只说了一句:“地窖的气孔被厨房后面的柴堆挡住了,我让刘二去清一下。”
  
  何成局最后回了趟小四合院。他让周巧儿三人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跟他走,什么都没解释。周巧儿看了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转身去拿包袱。赵麦穗抱起她的识字课本和旧字帖,沈小荷把没剥完的花生米倒进小布袋里,三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收拾好了。
  
  何成局把她们带到春香楼后院,安排在秦舒云隔壁的房间。秦舒云靠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支旧毛笔,看到周巧儿三人被何成局领进来,安静地退后一步让开了路。何成局对她说:“今晚地窖里过夜。”秦舒云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柳花巷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时辰正是春香楼最热闹的时候——丝竹声、划拳声、姑娘们的笑声和客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能把整条巷子吵翻天。但今晚大门紧锁,灯笼全灭,二楼三楼的窗户都拉上了厚帘子,从外面看就像一座空楼。
  
  何成局独自坐在大堂中央。他把平时喝茶的方桌搬到正对大门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一盏油灯。笑面虎短刀横放在茶杯旁边,刀鞘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瘆人。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亥时三刻,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的脚步——密集、整齐、带着铁器碰撞的细微声响。何成局听声辨位,至少有四五十号人,已经把春香楼的正门和后巷全部围住了。
  
  他端着茶杯,没有动。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外是黑压压的人头,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柳花巷的青石板,也照亮了为首那个壮汉的脸。雷豹——比雷虎年轻几岁,但身形更加魁梧,满脸横肉,左眼角有一道旧刀疤,手里提着一把比寻常斧头大了一倍的宽刃大斧。他看到大堂里只有何成局一个人坐在灯下喝茶,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何成局?你倒是有种,不跑。”
  
  “跑什么。”何成局放下茶杯,朝雷豹举了举茶壶,“豹爷,喝茶吗?新到的茉莉花,还热着。”
  
  雷豹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手持利斧的帮众,呼啦啦涌进大堂,把何成局围在中间。火把的光照得何成局脸上的笑容忽明忽暗,但他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你杀了我哥。”雷豹把大斧往地上一顿,青砖应声碎裂。
  
  “你哥派人砍伤了我的人。”何成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只手,缝了十二针。你哥的命抵我的人的十二针,这笔账我觉得公平。”
  
  雷豹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提起大斧指着何成局的脸:“今晚我就拿你的人头祭我哥!”
  
  何成局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周围二十几个刀斧手都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被吓傻了。但何成局站起来之后做的事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笑面虎短刀,但没有拔刀出鞘,而是把整把刀放在茶壶旁边,然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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