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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抢运货物

第二十四章 抢运货物 (第1/2页)

何成局在春香楼歇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
  
  三趟抢运,一个月之内跑完。他在陈敬堂面前拍了胸脯说一趟都不会少,但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严世藩收了银子只保证水师不查,管不了老天爷刮不刮风、英军封不封航道。他需要把每一趟的路线、时辰、人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才能在三趟跑完之前不出岔子。
  
  第一趟定在两天后。货是潮州帮的私盐和一批从暹罗运来的象牙,在潮州港装船,沿水路到佛山上岸,全程一天半。何成局让蝎子提前两天派人沿水路踩点,确认每一个水师哨卡的换班时辰有没有变化。又让范老六把船从里到外检修了一遍,换了新缆绳,补了船底最后一道桐油,连船桨都多备了两根。
  
  两天后船从潮州港出发,一路顺利。范老六亲自撑篙,何成局和洪四海带着人押货。严世藩收了银子果然守信,沿途哨卡看到陈敬堂的旗号只简单盘问了两句就放行,跟之前敲诈勒索的嘴脸判若两人。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哨卡上懒洋洋的水师兵丁,心想这人贪归贪,但讲信用这一点比很多清官都靠谱。
  
  船到佛山时比预定时辰早了一炷香。霍天德派来接货的人已经在岸上等着了,清点数量、验货签收一气呵成。当晚何成局请范老六和洪四海在佛山码头边的小酒馆里喝了一顿,洪四海灌了两碗烧酒后拍着桌子说起了护着春香楼的往事,范老六难得话多地接话,说在江上撑了这么多年船,二当家是唯一不把人当耗材的主。何成局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夸他,也不插话,只是笑着给两人倒酒。
  
  第二趟间隔五天出发。这次货多了三成,陈敬堂临时加了一批从南洋运来的香料,船吃水比上次深了不少。范老六担心过狮子洋时遇到英军巡逻舰,建议绕远路从内河小水道穿过去。何成局同意了。那条小水道窄得只能容两条船并排通过,两岸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船桨打水的声音在芦苇荡里显得格外沉闷。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出了小水道时遇到一队英军巡逻艇,但对方正拖着一条被风浪打坏的舢板,没顾上盘查他们。
  
  第三趟出发时已是月底,广州城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出发前三天,英国军舰开到了珠江口外。消息是蝎子带到春香楼的——一共十六艘,其中四艘是装了七十四门炮的三级战列舰。关天培在虎门炮台增派了三千援军,沿岸布防的火炮从三十门增加到一百二十门。广州城开始实行宵禁,戌时之后街上不准有人走动。
  
  “二爷,”蝎子压低声音说,“水师的人在码头上挨家挨户通知,说一旦开战所有民船都不准出港。范老六让我问你——第三趟还跑不跑?”
  
  何成局正在柜台前喝粥。他把碗放下,沉默了几息。第三趟货里有陈敬堂最值钱的一批——暹罗运来的象牙和一批上等香料,价值抵得上头两趟的总和。这笔买卖陈敬堂等了半年,如果耽误在英国人手里,潮州帮今年下半年的利润就全泡汤了。而且他答应了陈敬堂一个月之内跑完三趟。
  
  “跑。”何成局站起来,“告诉范老六,今晚就走。趁着英国人还没封江,把货从潮州抢运出来。不用回广州——直接走外海绕到佛山上岸,路程多半天,但能绕开所有水师哨卡。”
  
  当天夜里何成局搭范老六的船赶往潮州。出发前他回了趟小四合院,跟周巧儿交代了几句。周巧儿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去厨房给他装了一包干粮——馒头、腌萝卜、一小罐炒花生米,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他包袱里。
  
  “花生米是小荷炒的。她说你上次夸她炒得好,这次特意多放了花椒。”周巧儿帮他把包袱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三四天?”
  
  “三四天。最迟五天。”
  
  “好。等你回来。”周巧儿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早点回来”。她踮起脚尖把他领口的褶皱抚平,动作跟她缝衣裳时一样细致。何成局低头看着她左手掌上那道疤,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船到潮州时天还没亮。洪四海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货也装好了——整整一船象牙和香料,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码在船舱里像一座小山。陈敬堂亲自到码头上送行,递给何成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严世藩下个月的巡查费,一百两。另外还有一张潮州帮的令牌。万一路上遇到意外,亮出牌子兴许能管点用。”
  
  何成局接过布袋掂了掂,一百两银子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陈爷,这趟走完,我可能要在广州歇一阵子。英军一旦开战,所有水路都会封。”
  
  “知道。三趟货跑完,够我撑半年。”陈敬堂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老弟,保重。”
  
  船从潮州港出发时天刚蒙蒙亮。范老六撑篙,三个徒弟控帆,何成局坐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他没有走惯常的内河水道——英军在珠江口外,内河水道虽然安全,但一旦被封锁就连人带货全堵在江里。他让范老六直接走外海,绕过英军舰队,从佛山上岸。这条路线比平时多出半天航程,但能绕开所有水师哨卡和英军巡逻艇。
  
  外海的风浪比内河大得多。船出了潮州湾就开始颠簸,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舷上,冰冷的浪花溅了何成局一脸。范老六在船头撑着篙,整个人被浪打得浑身湿透,但手里的长篙纹丝不动。他的三个徒弟各司其职,有的控帆有的舀水,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
  
  “二爷,”范老六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前面有烟!像是英军!”
  
  何成局举目望去。远处的海平线上果然冒起几道黑烟——那是蒸汽船的烟囱。他眯起眼睛数了数,有三艘,正从南往北巡弋,航线恰好横在他们去佛山的必经之路上。
  
  “能绕过去吗?”
  
  “能,但要绕远。往东拐进那片礁石区,船吃水太深,万一触礁就全完了。”范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或者等天黑。天黑之后英军看不见小船,咱们摸黑过去。”
  
  何成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过中天,离天黑至少还有三个时辰。他低头看了看船舱里堆得满满的货,又看了看远处那几道黑烟,忽然发现那几道烟柱正在往更远的海面移动。英军巡逻艇的目标是封锁珠江口主航道,他们这条不起眼的小渔船偏了航道好几个海里,冒的那点烟跟远处海面上几艘商船的黑烟混在一起,引不起英军的注意。
  
  “不等天黑。现在走,贴着礁石区外围绕过去。慢一点,不要冒太多烟。”
  
  范老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海风吹黄的牙:“好嘞。”
  
  船贴着礁石区缓缓绕行。何成局站在船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笑面虎短刀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船舷。他身后的船舱里堆着陈敬堂价值数千两银子的货,脚下的船底随时可能被暗礁撞漏。远处的英军烟囱还在缓缓往更远的海面移动——他们的目标是封锁珠江主航道,不会留意到几海里外贴着礁石偷渡的小渔船。两个时辰后,船安全绕过了英军巡逻区,重新回到了通往佛山的航线上。
  
  船到佛山上岸点时已是深夜。霍天德亲自带了十几个铁匠学徒在河滩上接货,火把把整个河滩照得通明。卸货、清点、装车一气呵成,铁匠学徒们扛着一捆捆象牙和一箱箱香料往马车上搬,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常年干惯了的。
  
  何成局靠在船舷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三趟货,全跑完了。一个月之内,一趟不少。
  
  “二爷,”范老六走过来,声音沙哑,“货都卸完了。咱们是今晚赶回广州,还是在佛山歇一晚?”
  
  “歇一晚。弟兄们都累坏了,明天一早走。”何成局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递给他,“这是这趟的工钱,按三倍的算。你跟徒弟们分了。”
  
  范老六接过银子掂了掂,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推辞,只是把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对三个正在收拾缆绳的徒弟喊了一句:“二当家说了,这趟工钱按三倍算!明天一早回广州!今晚在佛山随便吃随便喝!”三个徒弟发出一阵欢呼。
  
  何成局笑了笑。他坐在船舷上,看着霍天德的人将最后一箱香料搬上马车,才从怀里摸出陈敬堂给他的那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说好的一百两银子和潮州帮令牌,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八个字:“潮州的门,永远开着。”落款是陈敬堂那笔刀刻般的字迹。何成局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仰头看着佛山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河滩上的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何成局回到广州城是第二天傍晚。
  
  柳花巷跟一个月前不太一样了。宵禁之后街上没了行人,两边的青楼虽然还开着,但灯笼少了一半,冷冷清清的。春香楼大门虚掩着,何成局推门进去,龚文正在算账,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跟张颜交代事情。看到他推门进来,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龚文直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椅子差点带倒,扶了扶眼镜又坐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颜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跑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之后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二当家,你黑了!也瘦了!厨房还有粥,我去给你端!”不等他回答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厨房。
  
  余三娘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多说话。她只是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时说了一句:“账本在柜台上。”
  
  何成局走到柜台前,翻开那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春香楼的每一笔开销和进账,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数字分毫不差。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严世藩的人来过一次,收了柳花巷的治安费。按你说的,没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他说春香楼是柳花巷的榜样。”
  
  何成局看完字条,合上账本,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个月的三趟抢运总算跑完了。航线保住了,严世藩那边暂时稳住了,陈敬堂的货全部安全送到。春香楼在战云密布的广州城里暂时还有立足之地。他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张颜热粥的声音、龚文重新拨算盘的声音、走廊里唐玲偷吃桂花糕被刘惠珍发现时的笑声。这些声音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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